出了那靜得駭人的回廊,重新踏進“弈魂樓”那燈火通明、喧嚷吵鬧的主場,北忘隻覺得那暖黃的光都透着涼意,周遭的嘈雜也成了無數可能的兇險。
他強壓着魂力耗盡的暈眩同渾身不适,與南靈對看一眼,兩人心裏明白,腳下不停,徑直朝着記憶裏來時的大門方向快步趕去。
可沒走多遠,北忘的心就沉了。
來時還算順當的道兒,此刻似乎變得“擠”了不少。
幾個原本在附近晃蕩、或靠在柱子上歇息的“影兒”,在他們經過時,雖說沒直愣愣攔路,卻有意無意挪動位置,恰好堵住了最便當的通道。
一個蹲在牆角、擺弄幾塊怪骨頭的佝偻老鬼,擡起渾濁的眼,咧開沒幾顆牙的嘴,沖他們無聲笑笑,那笑裏沒半點熱乎氣,隻有冰涼的打量。
另一個穿着綢衫、搖着折扇,卻臉色青白的公子哥模樣的家夥,遠遠靠在欄杆上,扇子半遮着臉,眼神卻像鈎子,一直黏在北忘身上,尤其在裝玉片的胸口處多停了一瞬。
這些“堵”,不是明着攔,倒更像一種試探,一種施壓,一種宣告——俺們盯上你了,道兒,不那麽好走了。
更讓北忘覺着不安的是,這“弈魂樓”乃至整個鬼市那套混亂卻自有門道的“規矩”,似乎也開始對他們不那麽和氣了。
路過一處相對空敞、原本隻擺着幾張空桌的地界時,他忽地感到一股隐隐的排斥勁兒,像那兒的空氣變得黏糊,絆着他們的腳。
旁邊一個原本隻是悶頭抹桌子、店小二打扮的活屍,也停了手,灰白的眼珠轉動,木然地瞅了他們一眼,那眼裏沒半點情意,卻比直白的敵意更叫人心頭發毛。
中立的場子不再中立,看不見的牆悄悄立了起來。
他們試着轉向另一條稍偏的岔路,卻發現岔路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倚着牆、抱着胳膊的壯實漢子,雖是人樣,身上卻散着濃重的土腥氣和淡淡的血氣,像是常在墳堆裏滾的屍怪。
兩人也不言語,隻堵在那兒,眼光森冷,意思再明白不過。
前頭的去路被隐隐封住,試着改道又遇阻攔,身後的來路……
北忘不用回頭也能覺着,那幾道自離開雅室便跟着的氣息,正不緊不慢墜在後頭,像耐心的獵人,趕着獵物往更深的套裏走。
他們像陷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這網由貪心的眼光、含糊的規矩同森森的惡意織成,正慢慢收緊。
鬼市迷蹤,此刻真成了沒處逃的迷陣。
北忘的右手,悄悄握緊了腰間那柄師父傳下的、刻滿安魂符的短木劍,掌心因用力微微發白。
雖說他知道,以自家眼下的光景,這柄劍能使出的勁道十成裏剩不了一成,可這已是他能覺着些許安心的倚仗。
身旁的南靈,不知何時已稍落後他半步,将他側後頭的方位攏進掌控。
她飛快地掃視着周遭每一寸地方,每一個活動的“物事”,每一道氣勁流轉的路徑。
她眼底深處,那常人瞧不見的、代表着巨多算計的無形波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也似的激蕩。
無數條道兒、變數、氣脈關竅、規矩纰漏的線頭,在她“靈台”裏飛快生出來、撞在一處、推演着、篩選着。
她在算所有可能的突圍方向,掂量每一處瞧着薄弱地界的實在兇險,推算每一種可能招來的連鎖事兒。
同時,另一套更繁複、也更兇險的推算也在同步走着——
要是,在要緊當口,她不再顧着可能招來的“矚目”同反咬,稍稍越過某種界限,動用更多屬于她根基的勁兒,來硬生生扭開或沖破此地部分含糊的規矩……
需得付什麽代價?
得手的指望又能添多少?
冰涼的數兒同指望在她意識裏淌,每回推演都指向不同的、卻都布滿棘刺的往後。
鬼市混亂的規矩既是捆人的索,某種意味上,也未嘗不能當成能借用的縫兒。
可不管是硬算出活路,還是掂量動用根本的代價,都需工夫。
而四周那無形的羅網,正不住收緊。
空氣裏漫着的惡意幾乎凝成塊兒,那些不善的眼光越來越放肆。
兇險,像拉滿的弓弦,碰着就發。
他們能否在這迷蹤般的鬼市,在無數貪心東西的圍看下,尋着那一線活路,平安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