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天文殿的時候,馮鴛已經睡着了。
拓跋宏頭一回摒棄了溫柔的體貼,摸着她的臉頰,硬是把她吵醒了。馮鴛迷迷糊糊之中還帶着起床氣,眼睛還沒睜開。伸手不停地打他的臉,不高興地說:“幹什麽,幹什麽!”
拓跋宏毫不在意她揮出的巴掌,将她整個人都團進自己的懷中緊緊抱住,聲音裏帶着隐隐的顫抖,似喜似悲,像是冰面裂開時的那一聲脆響,沉封在底的流水湧了出來。
“鴛娘,大母已經答應廢除子貴母死,我們能一直在一起了。”
馮鴛聽到也是瞪大了眼睛,顧不得打他了,歡喜地撞到他的懷裏,尖聲叫道:“真的嗎!”
拓跋宏将她的小臉按在心口,笑着應了一聲。馮鴛歡天喜地,擡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腰,如釋重負地笑道:“這下再也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她貼在拓跋宏的心口,聽到了他如春雷一樣響動的心跳。他一向平和的臉龐正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溫和的雙眸中隻倒映着她的影子。
馮鴛擡起頭來,撅嘴啾了一下他的臉頰,安安穩穩地窩進他的懷中,就好像鳥兒回到了樹上的窩巢。
拓跋宏緊緊地抱着她,和她一起躺到了床上,大手拍着她的脊背,“沒事了,再睡一會兒吧?”
馮鴛覺得這個人簡直可惡,明明就是他不顧自己還在睡覺,把她吵醒了。現在又要她閉上眼來睡覺,簡直就是在折騰人。
她沒了困倦之意,就開始折騰拓跋宏,一會兒要吃東西,等做好了,她又不吃,非要出去玩兒。 等換好了衣服,她又說困了。
拓跋宏當然知道她是故意耍賴,但他竟一點也不生氣,随着她的心意忙活。
廢除子貴母死的诏書是拓跋宏親手寫的,他下筆寫了又撕,撕了繼續寫,斟酌萬分。馮鴛挺着肚子靠坐在他身邊,看着墨水浸透了紙背,他持着筆,卻久久未下一字。
良久,他才伏案落筆,身體像是拉滿的弓,即将射出銳利而含着冷芒的一箭。“朕承天序,嗣守祖宗鴻業——舊制行之既久,弊端漸顯:皇子誕而母亡,骨肉相離,違天倫之常情;慈母殒命,稚子失恃,乖仁孝之至道。朕每念及此,未嘗不恻然痛心……”
他寫得字字肺腑,馮鴛有些看得不大明白,但是有些也能明白。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阿幹的生母好像也是因爲這個死的。而且好像下手的是她的姑母。
她好像被燙到了手一樣,飛速将放在他腿上的手縮了回去。
拓跋宏立即察覺到了,放下了筆,拉過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手掌托着她軟乎乎的下巴将她的頭擡起來,含笑問道:“怎麽了?”
馮鴛有點不敢問,咽了咽口水,擡頭望着他的臉,呐呐地說:“阿幹,你有恨過姑母嗎?你恨不恨我?”
拓跋宏微微愣了愣,沒想到她要說的是這個。對上她難得有些驚惶的眼神,他立即露出笑來安撫,放下筆,将人抱到懷裏,溫聲說道:
“從來沒有。大母對我有養育教導之恩,不是生母,勝于生母。鴛娘是我認定的妻子,我對鴛娘也從來沒有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