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襲


在樂陵西南方萬裏之處,有一處四面環山的凹谷,谷中叢林密集,隐隐有野獸低鳴。若從空中看去,這些叢林被人仔細栽培過,竟暗藏奇門遁甲,叢林野獸衆多,卻始終不得入低谷之處。

山谷處有一座極大的莊園,外有碧柳剛剛抽枝,圍出了足有百頃的莊園構架,内中亭台樓閣,山泉石鳴,鳥語花香,雖還有寒潮,池中夏花已開,半池的蓮花映着落日的餘晖寶相莊嚴。又過廊子,秋菊花團錦簇,與冬梅上下輝映。在這裏,仿佛已經擁有了四季。

莊園中有座青玉亭子,通體碧綠,透着日芒,好似秋水一般清澈。有淨白的玉珠子穿成珠簾,挂了兩層,風吹來,撞擊出清脆的聲音,莺歌的聲音也不過如此。亭中有一卧榻,榻上鋪着金絲軟枕,隐約看見一富貴公子一手撐着頭,慵懶得靠在卧榻上,另一隻手撥弄着一冷暖玉算盤。

“已經有大半年沒開張了,再不開張,我家的小雪兒就沒有貓糧吃了。”

“喵嗚,主人,你還想着小雪兒的貓糧啊,你都已經給小雪兒吃了三個月的素菜了,再吃下去,小雪兒的毛都要掉光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端了茶水進了亭子,這少女面容清秀,模樣可愛,雙瞳異色,青金雙色透露着詭異,頭上竟有兩隻雪白的毛茸茸的耳朵,身後也有一根長長的尾巴,好生稀奇!

此時撥開簾子,才瞧見那富貴公子珠玉寶冠,一頭紫色長發,身上紫金長袍,墜滿了珍珠霓虹,雖是繁複,卻不顯得庸俗,反而有着極端的美感,仿佛是最美的霓裳寶衣。再看他面容,長眉入鬓,修長的睫毛微微上翹,高挺的鼻梁,櫻桃般的朱唇微微上揚,似笑非笑的。這男子,竟如女子一般美豔絕倫!

“小雪兒啊,多吃素菜有利腸道啊。”富貴公子微微擡眼,瞧了一眼小雪兒,微微伸手招了招,小雪兒便撲進他的懷裏撒嬌。“不過你說的也對,分明是一隻千年不遇的異瞳雲貓,吃成了一隻毛糙的野貓,那可要虧本了。對了,你來不是要和我說有人拜見麽?”

“哎呀,小雪兒竟然忘了!”小雪兒猛然一拍腦袋,可馬上哼道:“即便不說,你不也是知道嗎?知道了還要别人說,真真是無聊!”

“好了好了,将人請進來吧!”富貴公子揉了揉小雪兒的耳朵,道。

“知道了知道了!”

不多時,小雪兒領來一人,身着素色長袍,頭戴綸巾,書生模樣。

“閣下可是紫襟衣前輩?”書生拱手一禮,恭謹道。

“不知我是誰,你來我這東來閣做什麽?”眼眸不擡,語态不冷,福貴公子淡淡問道。

“啊!”書生稍有窘迫,再行一禮:“前輩贖罪,家師隻說前輩已經縱橫商界六百年,晚生不知前輩竟是如此年輕模樣。”

“哦?你師傅是誰?”紫襟衣終于瞥了一眼書生,問道。

“回前輩,家師神機鬼藏。”書生恭敬道。

“恩?”紫襟衣神色一冷,連帶周圍氣氛驟冷,仿佛入冬一般。書生渾身一顫,噤若寒蟬。“神機鬼藏是你師尊?他要你來做什麽?送死嗎?”

“前輩。”書生聽得紫襟衣話中殺機,當下跪倒在地。

“東來閣的規矩,妖魔入内先損一半,神機鬼藏居然讓你一個人來,是當我閑散慣了手生疏了嗎?”紫襟衣右手一番,原本跪在地上的書生頓時被他捏在手中,隻消稍稍用力,就能擰斷書生的脖子。

“前……前輩……”書生被捏住脖子,滿面通紅:“家師請前輩出手,價格好說!”

“喵嗚,主人,小雪兒要吃貓糧,不吃草,這書生好歹也是一樁生意,至少聽聽看嘛!”小雪兒在一旁說。

“好啊,既然我家小雪兒開口了,你倒是說說看,神機鬼藏有什麽生意可讓我做的!”紫襟衣手一松,書生頓時獲救。

“家師說,”書生順了口氣,重新跪好:“請紫襟衣前輩去殺一個名叫九方奚的人,隻要前輩親自動手,價錢任由前輩開,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好一個神機鬼藏,還敢讓我親自動手,真是……”紫襟衣虛手一托,将書生托起身來:“一樁好生意!”

“你回去告訴神機鬼藏,這樁生意我做了,代價嘛……我要他一半的魔域。至于你……東來閣的的規矩從來不是說來聽的,一半,一手一腳,一眼一耳,回吧!”

紫襟衣擡手一揮,這書生就如被踢飛的石子出了莊園,空氣中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喵嗚,主人,你下次動手能不能别在這裏,又要小雪兒打掃,小雪兒才不要,小雪兒都沒有吃貓糧,小雪兒很虛弱,小雪兒很困,喵嗚,小雪兒要睡了……啊呀,主人,做啥打頭?啊!尾巴不是拽的……”

“哈哈,笨貓,看來生意上門了,快去取些酒來,兩壇,不,三壇!”

“喵嗚,爲什麽又要飲酒,不是才飲過嗎?你這個老酒蟲,酒量不好偏要飲,每次都是可憐我這小身闆給你背回去,喵嗚,真是苦死貓了!”

“這樣啊,看來小雪兒你也沒有很多事情要做,這樣好了,你去查探那個九方奚是什麽人,神機鬼藏的魔域尚被封印在常羊山内就要殺他,還且要我親自動手,真是讓我好奇了!”

“呿!明明自己更閑,還要讓本貓去查,分明是……啊,恩,喵嗚,分明是最好的主人,我這就去……”

——————————————————

月明星稀,本是靜谧沉睡之時,九方奚卻疼得一身汗,緊咬着牙關不讓自己出聲。

他掏出想起齊楊給的藥丸,顫抖着吞了兩粒,然而并沒有什麽用。

他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無論想些什麽,都會被劇痛拉回現實,除了……

腦海中勾勒出一清麗的身影,白衣勝雪,如夢似幻,****的雙足踩着蓮花而來,淡淡的清香仿佛撩人的手掌,撫慰着他的疼痛。

他想看清那張臉,可是無論如何都看不清。越是無法看清,他便越是焦躁,到最後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将他吞沒在暴戾當中。

他動了動手腳,骨骼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他不知,他比平高大了許多。

渴望。他看着窗外的彎月,明亮而皎潔,風吹在他的身上,飄來遠處被暗藏的熟悉的香味,就像是炖羊肉那般騷氣。

他漸漸沉靜下來,走出客房,繞過花園,來到牆垣,腳尖點地,腳腕那麽一用力,輕飄飄的就落在牆的另一邊。

這是他從來辦不到的事情,但他也不覺得驚奇,一雙眼眸反射着月光,幽藍色的,如同鬼火,吞噬着一切人情世故。

夜,靜悄悄的,道路上早就沒了人,連最晚的酒樓也歇了,除了那一邊的花樓燈火霓虹,傳遞出來的燈紅酒綠,于是顯得整個夜晚更加的安靜,如海水一般壓抑。

他迎着風,看着眼前的建築,臉色發白而陰沉。

司府。司家在樂陵私塾最近的産業。

門口兩個侍衛穿着鐵甲,身姿硬挺,卻難掩眼中的疲累,聊着那邊花樓的姑娘打發時間。

九方奚走到一棵樹下,看着一人多高的牆頭,腳尖用力,跳了過去。

他湊了湊鼻頭,空氣中有一個味道十分熟悉,引誘着他繞過假山和房屋,這陌生的地方竟也走得如同家裏般順暢。

這間房是這座府邸裏最大最奢華的地方,門口還有兩個婢女靠着門框打盹兒,輕微的呼聲也是這樣的柔美。

九方奚輕聲走到這兩個婢女的身邊,一手按在她們脖子後的穴位,兩女無聲無息的癱軟下去。

他低頭看着這兩名婢女,淡淡的女子的香味好似佳肴一般陳設在前,讓他忍不住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然而,他還是放棄了她們,因爲那股熟悉的氣味近在咫尺,讓他按捺不住自己。

他輕巧的打開房門,房間裏漆黑一片,他卻好似早已經熟悉了夜晚,如同狼群一般,在暗夜裏遊走無礙。

繞過一些擺設,一張雕刻精緻的床出現在眼前,床上有一人,便是這人的氣味引誘的他難以自拔。

此人自然是司承骁,豈有他哉?

九方奚氣息越來越粗,也越來越難壓抑自己,右手捏了拳頭,擡起落下,便是一聲慘叫。

“啊!”

“是誰敢打我!”

不等司承骁徹底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九方奚的拳頭就如雨點一般落在他的臉上,心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告誡他用力地打,咬開他的喉嚨,喝掉他的鮮血!

“是……誰!啊!來人……來人!人!啊!”

不過到底是司承骁,很快也就反應過來,一擡手,一把握住九方奚迎面襲來的拳頭。

“好強勁的力道,恐怕不輸于徐文學了!”

司承骁暗暗驚訝。他驚訝來人的不俗,更加驚訝居然有人敢來打他!

“你是誰,報上名來!”司承骁沉聲喝問。

九方奚隻覺得自己的拳頭被阻,無名火起,變拳爲爪,繞過司承骁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腕一提一推,隻聽得“嘎啦”一聲,司承骁慘呼出口。

“混賬!”司承骁哪裏是好惹的人,他感覺到自己受傷,當下一個挺身從床上跳了起來,随之掃來的則是他的強悍一腳。

有勁風呼面,九方奚不急不緩,雙手交叉這胸前,硬拼了一記,雖然卸掉了那一腳,卻也讓他倒退了一步。

“咯咯”又是兩聲脆響,九方奚在夜晚視物毫無阻礙,清楚的抓住司承骁已經受傷的胳膊,反身在背後,這一下,怕是臂骨都要斷了。

“啊!”

司承骁慘叫一聲,心裏卻是震驚不小:“此人到底是誰?不僅武力不俗,更是能在夜間視物!”

手臂上斷骨的疼痛讓司承骁喘息連連,他倒退幾步,卻是正式打鬥的姿勢。

司承骁從來都不是一個好惹的人,否則他也不足以讓李傳明三人聽命于他。要論狠辣,司承骁比之三人猶有過之。

他動了動胳膊,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經斷了,但是他并不在乎,他作爲成國公最疼愛的小兒子,找幾個醫官治療斷骨還是不成問題的,他當然知道那些醫官的水平到何種地步了。

“來者,既然敢襲擊我,你膽子不小!報上名來,我給你建個墳墓!”此話說的極爲霸氣,無論是他的性格還是他的身份這句話都不算過分。

然而,九方奚就好像從始至終沒有聽到一樣,他隻是不斷的進攻,沒有任何章法,最純粹的想要打人,想要殺人,想要發洩自己。

他不理會司承骁,腳下連動,看似緩慢,實則快速無比,好似偷襲獵物的惡狼,一口咬向自己獵物的喉嚨。

司承骁感覺到這一次的攻擊比之前更加兇猛,不敢硬接,抄起一把椅子就朝着來人砸了過去。

“嘭!”

手臂與椅子接觸,椅子被打成齑粉。饒是如此,九方奚的拳頭依然不減速度,打在司承骁的下巴上,“噗噗”兩口,飛出幾顆帶血的牙齒。

“真是操蛋!”

司承骁啐出一口血唾沫,手上接連不斷,将能夠夠及到的桌椅,花瓶全都砸了過去。

“嘭嘭嘭!”

破碎的聲音連連響起,卻無法阻止來人的腳步,哪怕一步。

“該死,這人是存心要殺我!”司承骁再不敢托大,當下躍出了房門,有目的性的逃向鹞房,裏面呼噜噜站着幾隻兇猛的鹞子,正是迅哥兒!這些鹞子能夠是野生鹞子與信鴿的後代,能學人語,能傳訊息,是傳送信件的好手!

司承骁尋了當兒打開迅哥兒的籠子,立即大喊:“你速來我府裏,有人暗殺我!”

迅哥兒喉嚨裏咕噜噜的低鳴着,籠子門一開當即就沖上了夜空,速度極快無比,眨眼就不見了蹤迹。

九方奚也已經從屋子裏跑了出來。

“咦?”就着微弱的月光,司承骁覺得來人十分熟悉,稍一思忖便是一緩,又是一拳打在臉上,他感覺到自己右臉疼的發燙,應該腫的不輕。

“不可能是他,他弱的好比一隻雞!”

司承骁搖搖頭,繼續在院子裏逃竄。

很快,司府的護衛聽到動靜都趕了過來,一下子劍拔弩張起來。

九方奚卻根本沒有停下腳步,他的眼裏隻有司承骁,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裏。

心底對于厮殺的渴望越來越濃郁。越是動手,越是停不下手,就好像偷嘗了禁果的少女,越是懂得,越是難以壓抑自己悸動的心思。

十幾個護衛很快提着刀劍沖了上來,然而他們就像土雞瓦狗一般被九方奚打倒在地,然後再來一批,緊接着再來一批。

司承骁也加入護衛之中,想要尋找來者功法的空隙還手一二,然而他感覺到來者功法淩亂,好像根本沒有路數,亂打一氣,可偏偏沒有人能夠靠近他。他幾次想要偷襲,都被打了回來,除了加重自己的傷勢,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他走到一邊看着,心裏越發驚訝:“刀劍攻擊在這個人身上,怎麽好像沒事人兒似的?這究竟是什麽功法?他到底是誰?我并不記得對付過這樣的人物。”

九方奚的心裏漸漸浮躁起來,未能打死司承骁,讓他難以遏制自己的怒火,無論手上有多快,下手有多狠,打倒一批護衛還有一批,好像收割機一樣。

而且,隐隐約約的,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并不知道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可是他就是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于是他任由那些刀劍攻擊在自己身上,直接沖向司承骁。

司承骁頓時大駭,他感覺無論自己怎麽跑,都被鎖定了一般,這種感覺異常恐怖。

“嘭!”

就在攻擊到達司承骁面部之時,一個身影攔在中間,一個手掌包裹着一個拳頭,定格在月下。

與此同時,十幾把明晃晃的兵器落在來者的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呼——”

半響,司承骁吐出一口濁氣,才發覺,自己已經驚出一身冷汗,夜風襲來,黏黏糊糊,冰冰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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