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愚蠢!愚蠢!老子哪裏來你這樣白癡的後背!一照面就是十二兇獸,你當老子是活菩薩不成!”
突兀間,九方奚口中吐出另外一人的聲音來,似氣急敗壞,似恨鐵不成鋼,又似關心擔憂。
九方奚來不及反應過來,雙手已經不受控制,扔掉了齊楊給他的匕首,十指連動,怪異的掐出一些玄奧的法訣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雙手能夠動的這樣快速,好似魔舞沒有任何章法,卻又令人有着深刻的印象。
他感覺自己的手都酸了,可是還是不受控制的變化着動作。
“呿!”
他喝出一字,手指綻放出一團白色光華,白茫茫一片,好似大雪落下。
刹那間,那十二頭兇獸被定格在半空,宛若透明的水晶雕刻出的畫像。
齊楊的車駕正好劃過九方奚的身邊,齊楊看見他手中的動作,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精芒一閃而過,似是從未發生過。
腳下莫名的生出一種浮力,雖然柔柔綿綿,但卻穩穩的托着九方奚着地,沒有半點損害。
水,退了。火,滅了。風,停了。
沈燕蓉的車駕已經出了一線天,齊楊的車駕正在沖刺。
鳳凰兒發間的水還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流淌,阿花趴在地上喘息,黑衣的老管家定定的看着九方奚,微微眯起了眼睛。
“啪嗒!”
一滴鮮血自手掌滴落,落在面前帝江的腳爪之上,血染暈染開去,似綻開的紅梅花。
九方奚突然感覺,這頭帝江正看着自己,然而擡眼望去,它依然保持着戰鬥的姿勢。
此時已經是日正正午,一線天被每日僅有的陽光照射的明亮,山石紋理,葉脈錯雜,妖獸姿态,一覽無餘。
他隻聞得自己的心跳聲,在這突然的甯靜下,顯得異常突兀。
“不知死的東西!你當老子是給你來保駕護航的不成?”之前将九方奚從姜回手中救下的率性老者的叫罵聲就響徹在九方奚的腦海中:“還有你們這些王八蛋,這樣玩個小輩你們也他娘的好意思!他奶奶的!好不容易聚了點魂,又玩光了!你們等着,要是他以後再遇到危險老子來不及出手,看你們往死裏後悔,操蛋!”
那聲音罵罵咧咧的,淡出了九方奚的腦海中,隻留下呆滞看着面前事物的九方奚。
漸漸的,十二妖獸的魂體逐漸在淡化縮小,最後化爲一點明火沒入石像之中,再沒有半點動靜。
一線天還是原來的一線天,然而人卻已經在生死之中徘徊過了。他看見唯有藤蔓生長的崖壁,竟然開出一朵妖豔的彼岸花,風中搖曳着,如死神揮着手,似在道别,似在接引。
看得晃了神,好一會兒才醒來,九方奚又看了一眼那朵殷紅的花朵,緩步向出口出走去,每一步都夾雜着劇痛,然而好像又能夠堅持下來,堅毅許多。
走過帝江的雕像之時,九方奚恍惚擡頭,這頭畜生并沒有那樣可怖了。
衆人三三兩兩走出一線天。
鳳凰兒重新戴上了鳳冠,老管家站在一旁若有所思,老山羊将阿花的毛發舔幹,鴕鳥們露出了腦袋,随從們整理地上的屍體,喂了阿花。
沈燕蓉站在車前,微微倚靠着車駕,寶石的流蘇在陽光下獲得新生,散發出迷離光彩。晴兒與其他四位婢女在車上取了藥,各自吞下,除了晴兒還稍有力氣站在沈燕蓉身旁,其餘四人盤膝而坐,調息吐納。
齊楊剛剛停下車,忙不疊從車上跳下,隻一時的功夫,這個翩翩公子狼狽不堪,轉頭見到九方奚還活着,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方圓已經全然吓傻了,呆呆的坐在車上,紋絲不動,唯有眼淚不要命的掉下來,口中依稀念叨着:“爺……爺……”
一線天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九方奚走到齊楊面前,将他攙扶而起。
齊楊突然驚醒一般,猛得沖着九方奚胸口就是一拳,随後又抱着他,喉頭哽咽,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抱歉,害你們擔心了。”
九方奚攬着齊楊,感覺渾身酸軟,不敢回想,生怕自己陷入噩夢。
他從未距離死亡如此之近過,便是前幾日司承骁向他注射那綠色液體也隻有驚慌與憤怒,而未有如此發自心底的恐懼。也許是因爲司承骁說不會殺了他吧,也許是今日的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所以更畏懼死吧。
原地休整了足足半個時辰,衆人才恢複了些元氣,原先死一般的靜默,此時成了劫後餘生的喜悅,連說話的聲音都大了幾分,聽着是那麽的悅耳。
鳳凰兒此時已經風幹了衣裳,坐在九方奚的身邊,眼珠兒滴溜溜亂轉,手抓着九方奚的胳膊怎麽也不肯放松。
“七哥哥,原來這裏最本事的是你哦,太厲害了!”
有侍女送來瓜果肉食,鳳凰兒勻給大夥兒不少,除了她的隊伍還保持着最初的完整,不論是沈燕蓉還是齊楊,都隻剩下了最簡單的東西和最親近的随從。
九方奚無言以對。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鳳凰兒的話,今日又是被那位老者救了性命——雖然他有很多疑問,可他還是确信無比,必然是那位老者兩次救了自己。
今日所遇到的一切都讓他應接不暇,鳳凰兒的法器、十二兇獸的威能,這些他是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他雖然不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卻也并不相信世間有神的存在,哪怕是齊楊對他提起過幾次。然而今天,他颠覆了前面二十年的認知。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嗎?倘若有,請保佑父親和親眷們都平安無事吧。”
直到這時,九方奚才有閑情打量起一線天的出口。
在一線天之中,隻能看見出口處白茫茫一片,像是被迷霧遮掩了一切,看不真切。而此時出了一線天,回頭看去,一線天之外也是一片空白,明明隻有百丈的距離,卻好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這一邊,是十分純粹的山野,濃密的樹林,寬闊的樹葉遮天蔽日,卻一點也不顯得陰暗。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似蚯蚓一般繞到山上,又繞過重重山巒。
有輕薄的雲層壓低,袅袅娜娜的翻滾着,形成一片雲海,生出一片自然來。
倏爾,有清亮的鶴唳之聲自遠空傳來,九方奚極目望去,一道影子飛下雲端。
那是一隻丹頂鶴,丹頂鶴的背上站着一人,此人修長而挺拔,氣定而神閑,碧玉簪道髻,雲袍迎風舞,名劍後藏鋒,道骨仙風,悠然灑脫,不似世俗之人。
仙鶴停在巨松下休憩,仙人在入口處施法掐訣,隻見得盈盈紅光沒入十二座雕像之内,再無動靜。之後緩步而來,眼神落處,心中了然。
“你等是準備入學雲行宮的弟子?”
此人模樣不過二十餘,聲音卻渾厚如鍾,好似自有一派威風,讓人不敢逼近。
他将眼神落在齊楊身上:“你是齊楊?”
齊楊上前一步,抱手一禮:“小子齊楊,前輩有禮。”
“吾知曉你。”他掃了一圈周圍,對衆人道:“你們今日有驚無險,也是有大氣運之人,這十二兇獸不知爲何抱團而出,但吾已重新封印它們,此事非同小可,雲行宮自然會查明原因的。”
見衆人噤若寒蟬,他稍緩語氣:“吾是雲行宮藏劍樓玉秋風,特來帶你們入宮。”
衆人不敢多言,隻聽得玉秋風一人言語。
話畢,玉秋風手中現出一枚紅色楓葉,似金屬,似晶石,華光流轉,聖潔無比。
玉秋風将楓葉一抛,楓葉憑空變大無數倍,成爲一葉巨舟,緩緩落在地上。
“你等上來,這些天馬與坐騎自會有人帶走豢養,不必擔心。”
“神仙哥哥,阿花是寵物,不是坐騎,可帶上嗎?”鳳凰兒眨眨眼睛,天真的問:“阿花可以變成貓兒大小,不信你看。”
鳳凰兒拍了拍阿花腦袋,阿花果然迅速變小,成了一隻花貓,歡快的跳到鳳凰兒的懷裏,仰着腦袋蹭着她尚小的胸脯。
“可以。”玉秋風看了一眼鳳凰兒,略一沉吟,便應了下來。
“哇,神仙哥哥你真好!”鳳凰兒歡喜極了,抱着阿花又親又摸。
這是九方奚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在天空飛,坐在馬車裏騰空,從半空跳下去,這應該算不上是飛行。
他與齊楊、沈燕蓉兩人并肩而立,站在楓葉前頭,飛升足足數百丈高,行在雲中,有一種天上人間的錯覺。
風飒飒,吹亂他的發絲,衣衫獵獵作響。人在高處,一覽衆山小,心中一片豁達,這幾日郁結在心中的事情好像也淡化了許多。
這種感覺真是奇妙極了,舒适極了,他腦海放空一切,隻看山重巒,看水清冽,看雲渺茫,看遠處的雲行宮,一點一點靠近。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隻要進了雲行宮,他将有能力實現一切。
“玉秋風前輩,雲行宮距離此處多遠?”
雲行宮從來就在那天上,但飛行了将近一炷香的時間,雲行宮還是在那雲海深處,一點未變。這楓葉的飛行速度比天馬快上三倍,天馬日行萬裏,這楓葉就更加快速,然而衆人都有一種錯覺,這一炷香時間,他們隻在原地未有動過。但是,山巒在遠去,飛鳥自天際而過,卻又不可能不動。
“無吾帶路,百年進不得雲行宮。”玉秋風傲然道。
“那有神仙哥哥帶路呢?”鳳凰兒好奇問道。
“眨眼便到!”
正說話間,衆人隻覺得眼前一變,腳下一停,再擡眼一瞧,眼前亭台樓閣,朱漆雕欄,恢宏無比。
“這……就到了?”
方圓夢呓一般,捂着嘴巴難以置信。
“你等随吾來,一線天變故,王下令推遲三日篩選,你等可在外圍休息三日。不過,切記不可随意亂闖,否則後果自負。”玉秋風收起楓葉,捏在手裏,又消失不見。
“有勞前輩了。”
玉秋風将衆人帶至外圍一處莊園,内中空屋幾許,讓他們随意選了住下。
“齊楊,王要見你,随吾來吧!”
将一行人安頓好,玉秋風對齊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