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頭先走出一男子,身穿明紫色團領衫兒,頭戴窄翅烏紗帽,帽下長眉墨染,斜斜插入鬓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完美的鼻子下,削薄兩片唇,一張俊顔配上颀長挺拔的身姿,立在重樓之下,威嚴之中卻又透出幾分倜傥。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大夏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慕容蘭舟,慕容蘭舟今天進宮是來探皇上的病。

自去年冬至宮宴之後,皇上就病了,太醫院請了脈隻說偶感風寒,這偶感風寒一拖卻拖到了今年開春,仍不見痊愈,于情于理,慕容蘭舟這個丞相都該來問安,也不過走個過場罷了。

莫說君臣之間,幾百年過去了,這偌大的紫禁城裏何曾有過半點兒真情,兄弟,姐妹,夫妻,乃至父子,無一不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殿宇下藏着多少龌龊,恐怕數都數不清。

慕容蘭舟一向不喜歡進宮,當年先帝在時,不得不進來,如今大權攬在自己手裏,一應政事便挪到了丞相府,皇上住的乾清宮正殿已經成了擺設,便每年三大節的宮宴,皇上也不過露個頭罷了,滿朝文武番邦各國,誰不知大夏朝掌權的是他慕容蘭舟,他已經站在了頂峰,隻差一步就夠着天了。

便如此,他也未覺着歡喜,每次進宮,仍覺心裏那股郁悶之氣無處發洩,今兒從乾清宮出來,本想出宮回府,經過長春宮後殿,忽聽見有人說話,便在屏門處住了腳,側耳聽了一陣兒,念的是南曲牡丹亭裏裏的幾句,倒是應景,聽聲兒頗爲稚嫩,像個小丫頭,想來是今年新進宮的小宮女,隻才十二的丫頭便有這般心思了不成,倒勾起了慕容蘭舟的好奇之心。

進了屏門,往戲台上瞧了瞧,隻見一個穿着綠色的衣裳小宮女,坐在戲台邊兒上,兩條腿垂在戲台下,兩隻小手摸着臉傻笑呢,慕容蘭舟的角度瞧不清小丫頭的正臉,隻看見她身後的大辮子,辮稍兒系着紅綢繩,因她搖晃着小腦袋,鞭稍兒也随着一蕩一蕩的,慕容蘭舟不覺想起滌蕩在水邊的柳枝。

她的聲音雖稚嫩卻軟糯清甜,隻是念出來,慕容蘭舟都覺異常好聽,一刹那,心裏那股郁悶之氣倒沖散了不少。

慕容蘭舟并未進去,等曉曉站起來跑了,才走出來,瞧着那綠色的身影隐沒在長廊一頭,不禁搖頭道:“這丫頭倒是心大,分到這長春宮來,還能這般自在。”

身後的元忠道:“相爺,要不要屬下……”

元忠沒說完,慕容蘭舟搖搖頭:“你沒瞧見她自己樂着呢嗎,何必我多此一舉,沒準倒讨嫌了,走吧,該回府了。”轉頭步出屏門出宮去了。

曉曉哪知自己難得發回騷,還給人聽了去,從後殿回來,剛進屋就看見春桃跟新巧來了,想起來,曉曉都覺的好笑,路上新橋跟槐花吵了那般厲害,進了宮都沒說一句話,可自打自己跟槐花分到長春宮,新巧跟春桃得了閑,便來找她們說話兒,才半個月都來三趟了,槐花性子雖有些悶,她們來的多了倒也有說有笑了。

春桃分到了針工局,新巧分在了乾清宮,春桃還好,心眼多卻不多話,每次來都是新巧叽叽喳喳的說個沒完,她隻是在一邊兒要不笑,要不附和兩句。

而新巧說的内容,不外乎就是顯擺她分的差事多好,多清閑等等,曉曉進來的時候,正聽見她拉着槐花說慕容丞相進宮的事兒。

一見曉曉進來,新巧站起來,過來挽住她的胳膊:“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我跟春桃都來半天了,你再不回來都要走了呢。”

曉曉在那邊兒銅盆裏洗了手,也不用帕子,甩了甩手上的水道:“走便走了,反正你的差事清閑,得空再來也一樣。”

新巧嘟了嘟嘴,不樂意的道:“是誰說,進了宮我們老鄉該彼此照顧多親近的,你這是嫌我來找你了不成。”

新巧小性兒,吃不得話兒,曉曉知道她要惱,想來在宮裏各自活着已不易,何必讓她不痛快,便道:“我不過說說罷了,這不回來了嗎,你剛說慕容丞相進宮了,想來一個老頭子罷了,有什麽可說的。”

新巧一聽慕容丞相,便忘了惱,眼睛發亮,小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什麽啊,誰說是老頭子了,瞧着跟我大哥差不多大,長得可好看了。”說着小臉都紅了起來,手指頭上的帕子繞來繞去,一副少女懷春的樣兒。

曉曉忍不住失笑,便逗她道:“你怎瞧見他了?”

新巧紅着臉道:“慕容丞相來的時候,我正在前殿院子裏澆花呢,遠遠瞧見他從廊子裏過去的。”

曉曉眨眨眼跟春桃槐花道:“不成想咱們新巧倒是個千裏眼,那乾清宮的院子多老大,她在院子裏澆花,慕容丞相從一頭的廊子上過,新巧都能瞧出人家長得好看來。”

曉曉一句話,引的槐花跟春桃都笑了起來,新巧惱起來:“我早知道你這張嘴厲害,我是說不過你的,這便回去了。”說着要走,給春桃一把拽了回來:“不過玩笑罷了,新巧姐怎就真惱了,正事兒沒說呢,你走了哪成。”

曉曉也倒了一碗水塞到新巧手裏:“呶,我們這裏比不得你乾清宮,有敞着口的好茶供着,喝碗白水潤潤嗓子吧。”

新巧瞪了曉曉一眼,也覺自己有些小心眼,噗嗤一聲笑了,接過去喝了一口道:“今兒來卻真有事兒呢,前兒翠兒來尋我,說後兒十六是秦嬷嬷的生日,旁人不管,隻咱們一車的六個,既是一起來的,又是鄰村,都蒙了秦嬷嬷照顧,若單個置辦東西給秦嬷嬷上壽,不說咱們沒那些錢,就是置辦了,恐秦嬷嬷也不收,倒不如每人拿出些幾個錢來湊在一起,置辦一桌酒菜與嬷嬷上壽,也是咱們個心意,正巧翠兒在禦膳房當差,做這些也不難,她不便來你們這兒,就托我跟春桃來詢你們的意思。”

曉曉一聽,暗道自己倒真是個窮命兒,昨兒晌午才放了月錢,她跟槐花剛進宮的宮女,每月三兩銀子,說實話,曉曉覺着這工資算挺高了,在宮裏吃穿住行都不用花錢,這錢等于幹落下的,倒是前兩天,新巧來的時候跟她說,她們這樣剛進宮的宮女,發了月錢一大半都要孝敬上頭的管事嬷嬷,曉曉琢磨大概就是古代的職場賄賂,自己既來了也該入鄉随俗。

昨兒放了月錢,跟槐花兩人商量着一人拿出二兩來,交給碧蓮姑姑,碧蓮姑姑倒是沒說什麽,拿着銀子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還給她們道:“嬷嬷說了,你們也不容易,統共就這倆眼珠子,以後出了宮還指望這錢活命呢,你們孝敬了她,她拿着也不落忍,自己存着吧,莫亂花。”

曉曉自然歡喜,心說那成嬷嬷瞧着終日冷着一張臉,一副不好相與的樣兒,心眼兒倒好,這才有了三兩的存項,還沒捂熱乎呢,今兒春桃跟新巧就來讨了。

曉曉還沒說什麽,槐花先開口道:“翠兒說咱們一人湊多少份子?”

新巧道:“這個翠兒倒是跟我提了,她跟禦膳房的小太監福貴說的上話兒,問了福貴,福貴說,切幾個冷盤,再抄幾個熱菜,弄隻雞一條魚,加上酒怎麽也要五兩銀子,一總算下來,咱們六個人一人拿一兩銀子足夠了。”

“這麽多啊!”槐花有些舍不得,曉曉倒是松了口氣,她還真怕新巧都要了去,自己又成了一窮二白。

就聽槐花小聲道:“什麽酒菜這樣貴,用得了六兩銀子,當初我哥娶媳婦擺了好幾桌也沒使這麽多呢。”

槐花一句話說的的新巧惱了,蹭一下站起來道:“你當宮裏還是你們村呢,宰隻豬就能娶媳婦兒了,秦嬷嬷在宮裏這麽些年,什麽沒見過,尋常的席面哪入得了她的眼,咱們扣扣索索置辦一桌,回頭人家瞧不上,這臉我可丢不起,再說,人家禦膳房的人就白使喚了,跟咱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憑啥白給咱們忙活,不得給人家幾個跑腿兒錢,你不想出拉倒,不算你這份,我們幾個湊也一樣。”

槐花聽了忙道:“我,我也沒說不出,不過唠叨一句罷了,你倒數落了我一車話。”曉曉見這倆又要吵,忙道:“行了,行了,本來是好事兒,回頭吵起來,卻成了壞事。”說着去炕上翻出自己的包袱,拿出二兩銀子來塞給新巧:“這是我跟槐花的,你先拿去,回頭在哪兒擺席,你再來知會我們一聲。”

新巧收了銀子道:“我這也是多事兒,倒惹了嫌,當你們這長春宮我多樂意來呢,我們宮裏的姑姑都跟我說,讓我少來這兒呢,省得沾惹了晦氣,隻我瞧着咱們都是老鄉,想着這番趁着秦嬷嬷生日,你們倆好好央求央求她,給你們換個旁的差事,總好過在這裏頭待着,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好,好,我跟槐花都知道你是好意,我們領情,回頭真得了好差事,必不忘新巧姐今兒這番大恩。”曉曉幾句好話說的新巧臉色緩下來,拿着銀子跟春桃走了。

曉曉回頭看着槐花,槐花低下頭,半晌拿出一兩銀子塞給曉曉,悶聲道:“我,我也不是舍不得銀子,我娘病了一年了,選宮女的信兒一出來,我娘強掙着起來,給我做了一身棉襖棉褲,就怕我在宮裏冷着,我是想着,多攢幾個錢,得機會捎回家去給我娘治病。”

她這麽一說,曉曉倒想起喬家爹來,隻自己畢竟不是他們親生女兒,總覺着把自己換了五兩銀子留下就仁至義盡了,或許有些自私,但讓她把自己這點兒月錢捎回去,她還真不樂意,這可是她的保命錢,在宮裏混到二十五出宮後,就指望這個呢。

喬家爹娘的日子艱難,自己在宮裏也不易,不定那會兒小命就沒了,這銀子是自己的後路,她不能斷了自己的後路,先把自己顧好,再去顧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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