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炎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個畫面，那個細跟的高跟鞋，和飄動的頭發。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頭發飄散的香味。

是她，在醫院的那個時候。

很顯然，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回憶的身份。

陳炎的那個炎熱夏天，第一次遇見開美晨的時候。驚爲天人，她的那張經過陽光的臉龐竟然可以和柳葉眉媲美........

陳炎站在街邊，年末的帝都不算暖和，他隻好理了理自己的大衣。提前了兩個小時，六角的雪花都聚集着落下，在燈光旁落得清清楚楚，映的雪花變了顔色，從暖色再到落下變暗，陳炎就站在這燈光下，被燈光包圍了起來。

他偶爾張嘴哈哈氣，而氣就這樣凝結，再散開到空氣裏，看不見。

在霧氣消失的時候，陳炎看見了她。開美晨來了，和陳炎記憶裏完全一樣的她，隻是眼神中多了一份一個人的堅定和拼搏之後的疲倦感，她的嘴角也沒有了揚起的常态。那個眼神，讓陳炎覺得她不一樣了，至少她已經通過自己理解了這個社會。這個擁有一副足以媲美柳葉眉的身體的世俗女生，她的心藏在了她那雙澄澈但已經充滿疲憊的眼睛之後，眼神的滄桑讓陳炎覺得自己已經變得渺小，如同走在這雪天中的路人，任何一個沒有打傘，或者系着圍脖的路人。如同他們這樣，一步一步的前進着，從身邊走過，消失在視野之中。

陳炎忽然覺得，她離自己好遠，即使是漸漸朝着自己走來，也仿佛隔着一條空曠的街。那條漆黑的街。

“你來了啊。好久沒見。”陳炎竟一時語塞，他已經忘了之前想說的一切。竭力的裝着自己不在乎的聲音。

“嗯，我來了。你怎麽會到劉總身邊？”開美晨雙手插在口袋裏，仍然是那種眼神和職場的語氣，隻是那張漂亮的臉絲毫沒有一絲改變。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也隻是沒有了那種笑容了吧。

出乎陳炎意料，原來并沒有那種想象之中會有一絲情感顯露的聲音。

四年了。

飄灑的雪沒有因爲兩個人的遇見而停下來，雪花卻沒有順着開美晨的發絲而滑落下，而是選擇停在了發間。城市間變化無數的光線都被頭頂的橙色驅散了。開美晨的頭發也被映的很暖。陳炎的心裏微微顫動一下，他輕輕的伸出手，想要取下她發絲上的那幾片雪花。他在猶豫，要不要擡起手，或者是告訴她，他真的在想她。

可是，她退後了。隻有半步，卻離開了陳炎的手可以觸碰到的範圍。

陳炎的瞳孔縮小了一下，他的喉嚨也随之動了動，那種一股眼淚倒流的感覺就在一瞬間凝結在了喉結。陳炎說不出話了，他突然不知道怎麽說話了，他隻知道他的喉結裏是自己的眼淚。他聽說，倒流的眼淚是會流回到心裏的。

陳炎那舉起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動了幾下後還是放了下去。他拼命地擠出一絲嘴角的笑容：“我來看看他。看你過得很好。”

“還好吧。”她扭過頭去，眼睑也變得低下了。

看着她那個單薄的身子在雪中伫立，陳炎好像看見了他和她牽手的那段時間，長長的茶色格子圍巾牽引着兩個人，她在前面拖着他在雪地裏奔跑，口中呼出的白氣漸漸消散在身後......漸漸消失在暗色的背景之下。

“雪一會兒就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沒關系，我的司機接我，就在路對面。”開美晨不自覺的露出了一點的笑容，她的眼角動了動，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感情，伸出腳跨出了人行橫路。她的臉被随風吹散的頭發遮擋住了，陳炎再也沒看見她的表情。

他終于伸出了右手抓住了她的手。開美晨看了一眼他的手，沒做聲，隻是将頭埋得更低。

“我送你過馬路......”陳炎的喉嚨更緊了，可是他仍舊在克制。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回去了，這樣隻會讓她活得更有負擔。冷風一遍一遍的拍打着他的臉，來往的車燈也晃着他們的眼睛，刺激着她的淚腺，陳炎不敢看她，他怕這條僅僅有幾十米的馬路走的太快，快的什麽也留不下。他想多握住她的手，他手裏的溫度來來回回的讓他想着從前的景象，就和幻燈片一樣那樣快。

他覺得這一切都停止了，每一次前進的路都過了很久。帝都太大了，高樓之中的各種顔色交錯着，在開美晨的身後是一個多彩的網，一個很大的背景，是一個他永遠也沒法再次觸及的幕布。

終于，幾十米的路程還是走完了。陳炎的手不自覺的松開了。她的專車就在那裏，她該回去了。

“謝謝。”她的手已經觸碰到了車門，背對着他。

陳炎俯身過去，輕輕的抱住了她。他不敢用力，尺度隻能留在和朋友一樣，即使他再想如從前一樣抱住她，但是不可能了，時間走了就走了，沒有什麽東西在損壞之後還能拼合成原本的樣子。他不能再想她了，這對她不公平。

隻有幾秒鍾，陳炎還是松開了手，他轉過身去站在那裏不動了，隻是輕輕的說了句：“回家吧，天涼了。”

“嗯。”那一聲聲音很輕，輕的都有些發顫了。

随着汽車慢慢的開走，留下一團淡淡的尾氣，陳炎透過這尾氣，看着車燈那兩團逐漸消失的紅色，終于再也沒法忍住了。他不想眼淚再倒流回心裏了，就這樣留在空中吧。

他站在街邊，街道上，城市裏，隻是萬點燈光之中的一個陪襯，一個觀衆，一個普通人。他仰着頭，任憑眼淚橫流，他很開心，終于有了一個最好的交代，她活的比他要好的多，他放心了。陳炎哭的喊了出來，他沮喪，他更高興，心裏的那份牽挂終于也放下了。那個小小的缺口也終于可以不再空曠了。

“你會過得比我要好........”

而他永遠也不知道的是，絕塵而去的車子裏，那個女孩看着從眼前劃過去的建築和汽車，過去了就不會看得到了，她張開的眼睛終于還是閉上了，爲什麽要會控制不住，一滴，兩滴，眼淚流了花了妝，她強忍着不出一點聲音，用手努力的擦拭着眼睛，想止住這些不受控制的水，不讓她的司機看見堅強的她哭成這幅樣子。

而她最終也放棄了。

該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