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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八十四章「聽琵琶」


“這也太荒唐了吧。”看着在光影間搖晃着腰身的白衣,阿绫驟然發覺自己完全跟不上這位少俠的思路。隻是因爲被叫做了老鼠,就非要千方百計地去偷蠟燭,還真是比自己還要不會拐彎的人啊!

“有意思就去做咯,人生哪有那麽多時光容人虛度,好雨知時節,行樂須及春,這幾句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願辜負這樣的良辰美景的白衣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應答着,他的眼睛裏面倒映着幾許燭光,似幻似真。

他們之間的交談輕輕巧巧的,似乎并不想打擾已經安眠了的廟祝,盡管他們要做的事情,是比打擾别人睡眠更加嚴重的惡事。但是正因爲如此,才顯得格外有意思,才會讓白衣頭一次有了一定要去做的想法和意圖。

人之一生,将付諸于何物尋求。動即是風,止即是空,然而空幻虛無也是别有樂趣。

正當阿绫還要繼續反駁的時候,白衣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堵住了她的嘴,也堵住了她之後所有的疑惑。這位曾經的白衣少俠,如今的梁上君子這樣說着。

“别忘了,你現在是我的小妾。自家老爺的話,還敢不聽,你是打算讓我親自用鞭子抽你麽?”

雖然嘴角含着微笑,但是阿绫卻看出了白衣眼中滿滿的不帶絲毫掩飾的惡意。這個無分善惡的人,什麽事情都能夠做的出來。見識過了白衣的冠絕鬼神的輕功,阿绫自然不會認爲對方沒有這樣的能力。而且,雖然說起來有些羞恥,但是她卻打心眼裏覺得,自己其實并沒有多少違背對方命令的意願。

哪怕隻是一段夢境,一段并不清晰的記憶,她也好像已經泥足深陷。就算說不清面前這個人,到底好在哪裏,但是就是不願放手,不願離開。

若是荒唐,也就陪着他一并荒唐好了。反正這是他們一起做的,隻要一起就好了。

“怎麽做?”阿绫有些害羞,臉頰微紅地扭過頭去,像是新婚時節詢問丈夫的妻子。然而白衣的反應卻的的确确是調戲小妾的老爺,他驟然翻轉起身,素淨的手指挑起了阿绫微尖的下颌,一臉戲谑的微笑。

“你說說看,我打算怎麽做呢?”

“别鬧,我是問,我們怎麽偷掉這些蠟燭?這麽多,怕是有幾千根吧。”阿绫不自然地扭頭甩開對方作怪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掌将其按住,忍着羞惱認認真真地詢問着。

“這樣好麽?你這轉變多少有些快啊!”

面對這樣的戲問,阿绫隻是皺了皺眉,然後壓住對方還要作怪的手掌:“你以爲,我是爲了誰?”

“雖然我并沒有承認哥哥給我安排的婚約,可是既然是哥哥做出了不好的事情,我做妹妹的,自然要做出補償。我可是恩怨分明的!”強行爲自己找了一個連自己也不信的理由,阿绫的目光不敢和對面的少年對視,她心裏,既希望他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卻又不希望他真的信了自己的虛言。

當真,是很糾結。

然而一切的糾結也不過是轉瞬,阿绫終究還是那個簡單直爽的阿绫。她也學會了白衣的詭計,理所當然地岔開了話題,就像是從來都沒有說出過,剛才那段輾轉的話。

“今夜驟雨,呼嘯狂風。”白衣裝模作樣地搖了搖腦袋,眼底全是戲谑和得意。那份高居于九天之上的孤寒,竟于無聲之中越過了密不透風的屋頂,須彌之間割裂了本來暗淡的夜天。而這片刻,便是呼喚來了風,傾瀉下了雨,仿佛不曾有過月色。

今夜無有星辰,月色也是寂寥無聲,不如一并掩蓋去,黑個徹底,倒也寂靜。

然而此時,白衣倚着頂上的橫梁,似乎慵懶,似乎疲倦,也許這一手神迹并不想他口中傾訴的那麽輕易。呼風喚雨,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

面對驟然傾瀉的風雨,底下的燭光卻是巍然不動,至多被漏進廟堂的小風,吹了個手足無措,卻轉瞬閃回了身子,沒有了更多的後續。

不過,阿绫眼神之中全然是驚歎,她從來不曾想到,以武學竟然能夠做到這一步,舉手投足而天地色變,簡直就像是真的從神話傳說中走出來的神仙。

“你看那廟祝,還真是懈怠。外面風雨都這麽大了,卻還不打算醒來收蠟燭。”從神明變作頹廢的少年指了指下方依舊在酣睡的廟祝,忽然高聲說道,“他是在等我們自去嗎?”

這一番響動終于驚醒了廟祝,當然也惹得阿绫對他怒目而視。說好的偷蠟燭的呢?你都驚醒了人家,還怎麽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難道你還打算當着人家的面,将這數千根蠟燭偷走?這也太過分了吧。

然而這樣的埋怨眼神,白衣卻油鹽不進,他隻是繼續高聲喊道:“好叫你這小小廟祝知道,本大王正是陷空山無底洞無牙大王白毛鼠,這次顯聖就是爲了你這禹王廟的千根香燭。小小廟祝還不快快将香燭收起送來,如若不然,你小命難保。”

控制着内氣,白衣的聲音就好像無盡山洞之中翻折回蕩,顯得分外空靈。配合着外面的風雨,就像是妖魔入了人間,要尋樂子,要找快活。然而實際,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對。

紅衣着甲的阿绫無奈地瞪着他,卻也隻好由着他的意思,悄悄躲藏,免得廟祝見到露出馬腳。隻不過,她身爲馳騁疆場的女将軍,何時這般躲藏過。心中暗自記下這筆賬,阿绫決定她遲早要叫這冤家還來。

“何方···何方···妖···妖孽作祟!”原本看那廟祝半天不說話,白衣還以爲撞了鐵闆,被人識破,卻沒想到,這廟祝是被吓傻了,一時沒有反應。等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這裏可是禹王大人的廟,你這小妖,就不怕禹王大人怪罪嗎!”見白衣半天不說話,廟祝的膽子也漸漸地大了起來,開始假意呵斥,打算試探這妖孽虛實。他心中也有猜測,莫不是有人裝神弄鬼,特意戲耍他這廟祝來了。

江湖高手那麽多,有這樣一兩個無聊的,也不是沒可能。

然而白衣怎麽會這麽輕易放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個樂子,絕對沒有輕易放過的理由。喉頭顫動,白衣把自己的聲線變得更爲纖細,真的像是一隻老鼠修成的妖孽。

“笑話!本大王遊三山駕五海,觀音面前參過禅,天王面前扛過塔,還怕你一個小小禹王?不怕不怕!笑話笑話!”

“你這小廟祝可不要不識好歹,本大王招了這風雨,隻是警告。若是你還冥頑不靈,本大王可要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做厲害。”

“空···空口無憑!你說你招了風雨,有本事你再停了它。若是此刻風雨就停,香燭自然奉上。”廟祝顯然是不信,武道稱雄的世界,雖然沒有什麽點石成金的異術,仙神也不過隻是傳說,但是若說招來風雨,簡直就是笑話。

此時的廟祝倒是心中安穩下來,雖然言語還是微顫,但是他大緻明白了這定然是有人裝神弄鬼,戲耍他來了。侍奉于鬼神之人,自然清楚鬼神妖孽之說是何其可笑。畢竟他們自己都明白,說是侍奉神明,也不過是給人留個念想而已。

多半是諸事苦悶,世道無奈,方才尋找的寄托,也隻是虛無缥缈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這個結論就被推翻了,毫不留情。

慵懶地靠在橫梁上的白衣,看着阿绫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也明白阿绫也想看看他如何繼續裝下去。你能呼風喚雨,但是你還能讓雨水驟停嗎?

面對這種情況,白衣隻想說,姑娘你還太年輕,多經曆幾個世界你就會明白,操控風雨是多麽簡單的一件事,特别是天意也站在你這邊的時候。

水汽流轉,無非三種形态,而說白了,呼風喚雨也不過是這三種形态的變幻而已。你所以爲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隻不過是由于你的無知而已。

捏着聲線,白衣帶着笑容,輕聲鳴叫:“吱!”

随着他手掌翻落,着外面飄忽不定的風雨竟然真的一瞬驟停,不似真實。風雨如晦,天色暗鴉,卻隻随着一道同樣孤寒的劍意,驟然就收了聲,停住了所有動作。

仿佛一劍出,而天地退避,惶惶不敢言。

廟祝此時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第一個念頭倒不是明了這世上還真有妖怪,而是這麽多年廟祝,他偷吃了多少俸給禹王大人的瓜果,不會真的遭受天譴吧。

欲哭無淚的廟祝隻好服軟,然而面對虛無缥缈的妖怪,他連服軟也不知道如何去服,這都沒有大腿,還如何去哭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命途悲慘,祈求同情。

“鼠大王,哦,不不,無牙大王。小的馬上把香燭給您包好,您若是什麽時候還想來,就随便來,香燭管夠。”

“你這廟祝有意思,既然已經知道厲害了,那還不快去!”白衣一邊回應着廟祝,一邊朝着阿绫眨眨眼,像是在傳遞某種隐約的得意。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得意時如若沒人分享,那真是最悲哀的事情。

阿绫勉爲其難地給了他一個好看的微笑,像是敷衍,又像是面對無奈又調皮的弟弟。阿弟啊,乖啊!她回應的是這樣的眼神。

“我比你大!”

白衣瞪她,然後眼珠一轉,看着下面廟祝着急忙慌地收拾香燭,忽然開口:“你這小廟祝,可聽說過琵琶?”

“大王真是有雅興,難道大王喜歡聽琵琶?”廟祝聽到妖怪發話,不敢不回,曲意奉承着。雖然他并不認爲,一隻老鼠修煉成精,竟然能夠聽懂琵琶這種高雅的樂器。

“那是當然,本大王就是聽着琵琶曲子,才修煉成仙的。”白衣的語調偏高,開始帶上了幾分莫名的驕傲。他是真的入了妖怪的戲,一本正經地開始和底下的廟祝胡說八道。

他說起自己成仙的苦難,編造了一個仙子彈琵琶的故事。說起那個仙子将他當做寵物,指導他修行,給他彈曲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和仙子情分愈深,然而仙子卻不告而别,去了他方。他想追卻追不到,施展法術将其困住,卻傷了仙子的心。

然而說起後來的故事,白衣卻忽然收聲,留了懸念。廟祝不清楚細節,也不敢詢問,誰知道這妖怪是否有着兇性,那個故事裏的仙子,莫不是不願從他,被他給吃了?想到這裏,廟祝也是心間一冷,收拾香燭的動作愈發快速,生怕那妖怪兇性一起,變幻原型,就将他一口吞了。

“真喜歡騙人。你是不是總是喜歡這樣騙人,然後看着他們沉浸在你編造的故事裏,看不見你真實的樣子。這樣,你就歡喜?”阿绫傳音而來,仿佛看破了什麽。

人可以騙自己,卻無法永遠欺騙自己。假的東西就是假的東西,謊言就是謊言,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雖然人的一生很短暫,但是就是有着這樣一種人,總在虛無缥缈之中尋覓真實。雖然人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而求無涯,殆矣。

可是,真實就是這樣的東西,就算被謊言一層又一層地包裹,也是忍不住會露出個腳來。

白衣不去理會這個自以爲看穿了他的少女,雖然她确實是看穿了,但是她所看穿的,又是他的哪一面呢?人又不是單單純純幾個詞條就可以定性的東西,那是複雜而精密的儀器,又麻煩,又嬌貴,還容易損壞,缺少個零件,就很難活好。

所以你自以爲的看穿,又到底是看穿了怎樣的東西呢?

而我所說的琵琶,又究竟代表了什麽呢?

放任着疑惑,卻毫不疑惑,白衣就這樣安甯淡然地盯着對面的紅衣阿绫,看着她漸漸懷疑,又漸漸堅定,最終抛棄了這樣惱人心神的嘗試。

然而此時,天色終于透出了些許光明,鬼魅魍魉,應當退避。

畢竟,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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