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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八十五章「攝魂曲」


一場雷雨傾盆,似乎送葬了那個夏日,也送葬了所有追殺白衣的人。

禹城的這場截殺,終于是喧嚣了白衣的姓名,如今他也不再隻是名揚江南的白衣少俠,而是人人畏懼的魔頭劍仙。關于他的傳說,被各地府衙肆意流傳,也許是因爲終于發現真的無法殺死這個不可忽視的威脅,皇城司的人就想到了用诋毀他名聲的方式來報複。

但是正如同那句老話,名聲惡到一定程度的人,反而會活得比較久,比較惬意。畢竟,沒有多少人,會明知必死,還毅然輕生。

就好比被刀劍割下頭顱和跳下懸崖相比,多數人都會選跳崖,一個還有生還的機會,另一個必死無疑。雖然兩個的結局大多都是死而已。

歸去的道路上,清風隽永,吹動浮紅。一騎當先的阿绫似乎是真的認了命,安安心心地陪在白衣身邊,任憑他肆意調笑,說是賺了一個倒貼的小妾。隻不過這小妾,臉嫩的很,死活不願意暖床,這就失去了很多不可描述的樂趣了。

“你不願走,總有個理由吧。”白衣随口問了一句,卻遭到了阿绫的白眼。她倒不是無理取鬧,隻不過自從經過了在禹王廟之中裝神弄鬼以後,白衣的頹廢就再也無法遮掩,從各個方面側漏了出來,不曾掩飾。

就好比他正在問問題的時候,也是仰躺在奔馳的馬背之上,盡管這個姿勢颠簸非常,而且一旁的阿绫也沒有停馬等他,反而故意飛馳,想讓呼嘯的狂風把這個憊懶的家夥從馬上吹落。但是白衣就真的像是黏在了馬背上一樣,沒有絲毫颠簸感覺,反而分外惬意安然。

“難不成你想趕我走?”阿绫皺着好看的繡眉,惡狠狠地問道。雖然說起來,什麽小妾之類的話,也不過是熟悉又陌生的友人之間消解陌生的手段,但是聽起來還是多半有些怨念和不爽。

憑什麽我就得當你的小妾?而不是正妻?

那個新冊封的公主殿下就那麽好嗎?還是說我們之間的相遇,太晚了呢?明明不應該是我們兩個先遇到的嗎?

一肚子的委屈哀怨,盡數化作了一眼燃着的火焰。飒爽英姿的阿绫順手從身後抽出了自己的長槍,一道槍影轉瞬紮向依舊憊懶着的白衣,反正她清楚這樣的随手一刺也傷不着他。

“好好說話,動什麽手呢?”白衣隻是笑,然後看着那道槍影從自己的鼻尖掠過。他沒有躲,反正阿绫也不會真的傷他。如果說,面對如今的言和的時候,是真的要提起一百二十顆心來提防,面對阿绫的時候就不需要,因爲她是真的什麽都不會去做。

就像之前相遇時刺穿他胸膛的那一槍,其實掠過的是肺葉之下的空隙,隻不過刺穿了血肉,真正的要害也是一絲都沒有傷着。阿绫的槍看似豪放粗狂,實際上她對于距離的把握,比言和還要穩。

她是真正的武學天才,和他這種開了挂的人,不一樣的。

正這樣說着,兩人的打鬧也隻是路途上的點綴,白衣當然明白,雖然他也殺了人,雖然他也确實将自己的警告通過言和傳遞給了皇帝陛下,但是某些人,就是不信命。或者說某些人将皇室的尊嚴看得比他們陛下的生命還要重,不看見棺材闆是不會輕易服軟落淚的。

當危及性命的危險沒有落到自己頭上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信命的。就像誰都知道,天命最高,然而還是不甘心臣服,反而一天到晚叫嚣着,逆天改命。

天命可不是任人欺淩的玩物,所謂的報應不正是這樣一種東西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而已。

然而說了這麽多,擋在他和阿绫面前的那個女子依舊不會讓開半步,畢竟,白衣在她眼中看見的,是一份甘願赴死的慷慨豪氣。這個黑紗遮面的窈窕姑娘,似乎是帶着赴死的決心前來的。當然,白衣所見的不止是她赴死的決心,還有她懷中抱着的青玉一般潤質的琵琶,似乎是個歌女。

“你是誰?”阿绫勒馬沉槍,大聲喝問。行伍出身的豪氣,在這個紅衣如火的着甲姑娘身上盡數顯現。她此時的表現倒是真的有種不急不躁的大将風度,和他嬉鬧時是兩個感覺。

“奴家清歌,奉禹王之命,前來給無牙大王談一曲琵琶。”那個抱着琵琶的女子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挂礙,,她既然連生死都已經置之度外了,又怎麽會被些許氣勢所壓迫。不過她所說的這些話,倒是讓白衣有些想笑。

怎麽着,李逵見了李鬼?他在昨日禹王廟中說的那些裝神弄鬼的話,竟然被别人全都聽了去,還回轉到他身上來了。真是現世報,來得太快啊!

看起來,皇城司的那些卑鄙小人對他還真是念念不忘,非要動手将他這個威脅除掉,才能安心。或者他們是真心有恃無恐,就是不信他真的會孤身一人去刺殺皇帝陛下。

“你會什麽曲子?我和你說,我這無牙大王可是挑的很,一般街邊路頭能夠聽到的,我可沒有閑暇去聽。又或者說,你這歌女,還會仙樂嗎?”白衣到沒有說穿,既然他們想演,他自然配合,反正最後也不過是死一個人而已。

相比于已經料定了的結局,白衣還真沒有聽過琵琶彈唱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正如他在廟中所說的那些話,那既不是全然是真的,也不是全然是假的,真正的謊言定然是真假都有,才能起到迷惑别人的作用。因爲真實,總是特别突兀,難以掩飾自己的所在。

“自然保管大王滿意,奴家這首曲子,還是新作,曲名攝魂。動人心魄之處,正如勾魂攝魄之感,聽得久了,也許不經意間就會丢了魂。還請大王不要怪罪。”

這歌女雖然決意赴死,但也是個妙人,見白衣不拆穿她,便自顧自地将謊言圓了回來,還提前用言語激将白衣,似乎是對自己的手段有着十分的信心。

面對這樣的激将,白衣自然不會有什麽惱怒的情緒,他隻是看着阿绫,打算讓對方先離開。畢竟他自己确實是不死身,可是他這小妾不是啊,如果因爲這事死了,他到哪裏再找這麽英姿飒爽卻安分守己的小妾去啊!

然而阿绫卻不理睬白衣的眼神,她打定了主意和白衣共進退,就不會輕易動搖。既然白衣覺得這曲子他能夠扛下來,她自然也能。畢竟,那麽多年她可沒有見過什麽以樂器成就神境的。如果不是神境,她又有什麽好怕的。

不是每一個人都叫陸白衣,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叫做同境界之中無敵的所在的。

這樣的抗拒,白衣倒是不意外,他看了看頭頂上寂靜卻令人煩躁的豔陽,随即起身揮手,“那麽就請開始你的表演吧,我洗耳恭聽。”

“遵命,大王。”歌女躬身做福,一如那些歌樓上的開場。

她橫抱着自己的琵琶,指尖青蔥如玉卻依舊可以看見細微痕迹,那是曾經染在弦上的傷痕,卻也是死于這首曲子下的那些人的帶着怨恨血。

腰肢輕擺如同扶柳,随風起舞,喚醒了舊城池裏的寂靜的塵埃。身材窈窕的歌女素手按弦,撥弄了初遇的第一個音,定調爲商。商音純粹而鳴淺,卻如人傾訴,喚起離情。方才相遇,卻要歸去,方才重逢,疏爾别離。

曲調默默間,勾勒心神,白衣在聽着這曲子,卻也在聽着對方暗藏于曲調之中的無形殺機。人之所悲,唯有别離。而人之一生,也不過是一個不斷告别的過程,從告别開始,到告别結束。開始時告别了死,結束時告别了生,然後循環往複,周而複始。

正當時,一陣顫音急促,擾人安甯的悲離清夢,但是當白衣正要應對的時候,卻又發現那份明明察覺到了的殺機,一瞬間消散,無有蹤影。流于耳際的,隻有那一聲聲餘音不絕的顫音。而那歌女,當此時,正在飛天。

輕功佼佼者,猶如仙子舉霞登天,舉手投足,淡然出離了塵世。白衣卻沒有想到,單純的舞竟然也能做到這個地步。這歌女于雲煙斑斓之間,好似騰空,足下天梯一步一步,不多時已經讓白衣舉頭仰望,心中黯然。

仙子自當遠去,不在凡間。

可是,你以爲挑動我的離情,就能夠擊潰我的心神嗎?白衣瞥了一眼身旁的阿绫,發現她似乎還沒有被這曲調所打動,于是繼續慵懶地靠着馬背,盡顯自己的頹廢。

俠士風流,名人風骨,然而到了白衣這裏,卻隻有頹然。既然仙子遠去,他就埋頭,不去看,不去聽,裝聾作啞不就好了。别離如果不見,自然也就不是别離了。

指尖的曲調漸漸倉促,漸漸慌亂,名爲清歌的歌女一頭細密的香汗,可是她卻不曾放棄。雖然此時還沒有顯出效果,但是這首名爲攝魂的曲子可不是那麽簡單的。面前這個少年,是上面嚴令必殺的人,她此行前來,也是立下了軍令狀的。所以早就抱了同歸于盡的心情的她,就算是真的身死于此,也無甚遺憾。

有人爲了私利而活,有人爲了恩義而活,她就是後者。這一曲奏罷,她也算是償還了曾經償還不盡的恩義。畢竟,名爲攝魂的曲子,本來就不是活人可以彈奏的。陰兵勾魄,魍魉攝魂,這才是這首曲子的狠厲之處。

聽的人要死,彈的人也要死,沒有誰可以獨活。

“好曲子,好曲子。”白衣忽然撫掌贊歎,就差了一壺酒,卻不差劍。揣摩了這麽久,他也終于見識到了這曲子究竟可怕在了何處,也是時候該拔劍了。

微眯着的眼睛瞄了一眼阿绫,卻發現她嘴角已經有點點血絲,估計她還沒有發覺,這曲子的勁力不僅僅無聲詭秘而且無差别地傷人內腑。縱然内氣修行流轉,可以強化身軀,但是內腑卻不能這麽做,柔軟才可養氣,一味堅韌,卻是封鎖了自己的出路,鎖住了自己前進的餘地。

霜雪的劍刃驟然出鞘,白衣于馬背之上躍然騰空,他望着同樣飛天作舞的歌女:“一時興緻所至,我欲拔劍作舞,姑娘不介意吧。”

雖然這話注定沒有回應,對方看着白衣毫無挂礙地騰空。眼神中也是流露出了絕望和某種理所應當的了然。既然被叫做食之不死的人形長生果,又怎麽會是空穴來風。或許她也隻是累了,給了自己一個理由尋死而已。

畢竟當你爲了恩義而活的時候,自己的命其實早就聽不得自己做主了。

一縷霜寒孤高意絕,白衣的劍曾經可以斬斷有形,如今卻可以斬斷無形,怎麽看,都算是進步了。或許阿绫的到來,給他帶來并不僅僅是有了一個足夠信任的人,這樣改變,也促使他順着自己的路子更近了一步。

青玉的琵琶驟然弦斷,白衣卻是輕笑着回落馬上,看着那飛天的仙子無奈墜落,成了真正令人憾然的别離。曲未終而人魂斷,但是這和白衣又有什麽關系,他隻是伸出手指,将那一縷還挂在阿绫唇角的血絲,輕輕擦去。

“總有人不信命,看來你這小妾跟着我,也是很辛苦啊!”白衣看着指尖的血色,忽然歎息,“龍牙,你又爲何定然要推你妹妹進這個火坑呢?又或者,實際上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真的已經成了離去的孤魂?”

白衣的歎息,無人回答,他也不去想,這落下的仙子到底會有誰來将她輕斂去,又或者這背後到底隐藏着怎樣細密複雜的陰謀。

反正總有人希望那個盛世君王故去,也總會有人希望他離開這個世間,他們處心積慮,或許是因爲情,或許是因爲利,又或許并沒有什麽理由。這世上總是不缺少這樣的人的,林子大了,自然什麽鳥都有,這又有什麽好思索的。

他現在所爲難的,卻是,他忽然想起他好像并不認識這裏的路,現在阿绫昏倒了,周圍又沒有什麽人煙,他又該往何處去呢?

想想,也是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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