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挂斷後,米蘭的夜似乎不再那麽漫長。
蘇晚又應付了一些必要的社交,便以旅途勞頓爲由,提前離開了慶功宴。
回到酒店房間,褪去精緻的禮服和高跟鞋,卸下臉上得體的妝容,她站在鏡前,看着裏面那個眼神明亮、臉頰卻帶着疲憊紅暈的自己。
成功的餘韻還在血管裏輕微震蕩。
但更清晰的,是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想要回去的沖動。
回到那個有安安軟糯的“媽媽”呼喚,有他沉默卻溫暖目光的房子裏。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打開手機,查詢了最近一趟回國的航班。
運氣不錯,第二天傍晚就有一班直飛,公務艙還有餘票。
指尖在預訂頁面上懸停了幾秒。
然後,她果斷地按下了确認。
改簽成功。
她沒有立刻通知任何人。沒有告訴助理,沒有告訴合作夥伴,也沒有告訴傅瑾琛。
說不清是什麽心理。
或許是想保留一點突如其來的驚喜,或許,隻是想驗證一下那句“我在這裏等你”,是否真的是一種無言的承諾。
最後兩天的行程,被她壓縮得更加緊湊。
原本計劃參加的幾場展覽和交流,她匆匆看過重點,将更多時間留給了給安安和幾位工作室核心夥伴挑選禮物。給安安的是一套精巧的意大利手工木制玩具,給夥伴們的是一些設計獨特的文具和小物件。
至于給傅瑾琛的……她在一個低調的男士用品店前駐足良久,最終卻沒有走進去。
她不知道送他什麽樣的禮物。
似乎什麽都不合适。
又似乎什麽都不需要。
回程的航班上,她依舊靠着那個灰色的頸枕。
飛機穿行在雲層之上,舷窗外是浩瀚無垠的夜空與雲海。
她睡得并不踏實,斷斷續續地,夢境裏交織着米蘭的掌聲、閃光燈,和安檢口前那雙深邃如夜、盛滿星光的眼睛。
“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夢境與現實交錯,讓她的心,在萬米高空,也變得柔軟而迫切。
航班準點降落在熟悉的國際機場。
熟悉的空氣,熟悉的語言,熟悉的、帶着北方冬日幹燥的寒意。
蘇晚拖着略顯疲憊的步伐,跟随人流走向行李提取處,然後推着沉重的行李車,走向抵達大廳的出口。
淩晨的機場,依然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接機的人群擠在護欄外,高舉着牌子,張望着,呼喚着。
蘇晚微微低頭,拉着箱子,打算從側邊人少些的地方快速通過,去打車。
就在她即将融入更廣闊人流的前一刻。
仿佛心有靈犀,她下意識地,擡了一下頭。
目光穿過熙攘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接機牌。
然後,定格。
就在接機口最前端、最顯眼的位置。
傅瑾琛站在那裏。
他沒有像周圍許多人那樣急切地張望或揮手。
他靜靜地立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在喧嚣的背景中,自成一片安靜的領域。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一件質感柔軟的深灰色高領羊絨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款大衣,沒有系扣,露出裏面溫暖的灰色。下身是簡單的黑色長褲和一雙看起來舒适又低調的休閑鞋。沒有平日裏西裝革履的冷峻嚴肅,多了幾分居家的清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的氣場。
他手中沒有舉任何牌子,甚至沒有任何尋找的動作。
但他的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雷達,穿越重重人影,毫無偏差地、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蘇晚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裏,那層平靜的冰面驟然化開,漾起清晰而溫暖的波紋。
那裏面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果然等到你了”的、塵埃落定的安然。
他竟然知道她提前回來了?
他怎麽知道是這個航班?
疑問在腦中一閃而過,随即被更洶湧的情緒淹沒。
傅瑾琛已經動了。
他推開身前的護欄門,步伐穩健而從容地,穿過略顯擁擠的人群,朝她走來。
周圍的人潮仿佛自動爲他分開一條通路。
他的目光始終鎖着她,不曾移開半分。
蘇晚站在原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緊。一路上的疲憊,異國他鄉的疏離感,還有成功過後那點空虛的懸浮感,在這一刻,仿佛都被他沉穩走來的步伐,一步步踏碎,碾入塵埃。
他停在她面前。
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幹淨的木質香氣,混合着室外帶來的、微冷的空氣。
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睃了一遍,像是在确認什麽。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倦色時,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比視頻裏更加真實,帶着令人心安的質地。
“……嗯。”蘇晚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幹,有點輕。
傅瑾琛沒再多言,很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杆,另一隻手則将她肩頭那個沉重的電腦包也拎了過去。
動作流暢,仿佛做過千百遍。
“車在外面。”他說,側身示意她跟上。
蘇晚默默地走在他身側。
他推着行李,步伐不疾不徐,恰好配合着她的步調。高大的身影替她擋開了大部分來往的人流和推車。
一路無話。
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放松的靜谧,在他們之間流動。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寒暄,仿佛她隻是出了一趟短差,而他,隻是如往常一樣,來接她回家。
直到坐進溫暖的車廂裏。
熟悉的檀香調車載香薰,舒緩的古典樂,以及身下柔軟舒适的真皮座椅。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她:你回來了。
傅瑾琛将她的行李妥善放好,坐進駕駛座,啓動車子。
車子平穩地滑入機場高速的車流。淩晨的路況很好,窗外是急速倒退的、點綴着燈火的城市輪廓。
過了一會兒,傅瑾琛從旁邊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
“家裏熬的百合粥,溫度剛好。”他說,目光依舊看着前方路況。
蘇晚接過。保溫杯是簡約的金屬材質,觸手溫熱。她擰開蓋子,一股清甜軟糯的米香混合着百合的清香,立刻彌漫在車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