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的榮耀與喧嚣,徹底退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眼前清晰的,隻有這間熟悉的卧室,窗外老宅花園裏光秃秃的樹枝輪廓,和門外那個剛剛對她說“歡迎回家”的男人。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沒有時差的輾轉,沒有夢境的紛擾。
像是終于卸下了所有重擔,回到了最安全、最安穩的港灣。
蘇晚花了些時間處理工作室積壓的事務,分享米蘭的見聞和收獲,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逼得連軸轉。她開始更自然地融入老宅的日常。
早餐桌上,安安叽叽喳喳地講着幼兒園的新鮮事,小臉上滿是媽媽回來的喜悅。
蘇晚耐心聽着,偶爾和傅瑾琛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關于孩子某些天馬行空的想法。
他話依然不多。
蘇晚注意到一個細微的變化。
傅瑾琛待在玻璃花房裏的時間,變長了。
老宅西側連着一個不小的玻璃花房,是傅老夫人當年的愛好所建。
老夫人過世後,花房一直由專業園丁打理,但傅瑾琛以前幾乎從不踏足。
那裏對他而言,更像一個被精美玻璃罩起來的、關于母親的模糊記憶角落,美麗,卻帶着距離。
最近,他卻常常在午後或傍晚,獨自一人走進花房。
有時待上十幾分鍾,有時更長。
蘇晚起初并未在意,隻當他是去那裏處理工作郵件,或者單純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
直到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
北方的早春,寒意未褪,風裏還帶着料峭的鋒芒。
但陽光已經有了暖意,透過澄淨的玻璃,将花房内烘得暖洋洋的。
蘇晚從工作室回家取一份忘記的文件。路過花房時,她下意識地朝裏面瞥了一眼。
然後,她的腳步停住了。
透過氤氲着水汽的玻璃,她看到了傅瑾琛的身影。
他今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背對着她的方向,微微彎着腰,站在一盆蘭花前。
那盆蘭花蘇晚有些印象,是一株品種極爲名貴、卻也極其嬌氣的“綠雲”,是傅老夫人的心頭好之一。老夫人過世後,這盆花似乎就一直病恹恹的,園丁想盡辦法也隻能勉強維持它不死不活的狀态,葉片枯黃了一半,毫無生氣,像個精緻卻了無生趣的标本。
但此刻,吸引蘇晚目光的,不是傅瑾琛,也不是那株半死不活的“綠雲”。
而是在那枯黃老葉的掩映下,靠近根部的泥土裏,竟然探出了一枝極其細弱、卻又無比鮮嫩的、翠綠色的新芽!
那抹綠,在滿目經冬的蕭瑟和枯黃中,顯得那麽突兀,那麽脆弱,卻又那麽生機勃勃,帶着一股不管不顧、破土而出的倔強。
傅瑾琛正拿着一把小巧而專業的修枝剪,動作有些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綠雲”旁邊幾片完全枯死可能影響新芽采光的焦黃葉片。
他的側臉線條在透過玻璃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仿佛手中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蘇晚站在玻璃門外,靜靜地看着。
看了很久。
她輕輕推開了花房的門。
微涼的風随着她的動作湧入,帶着室外的寒意。
傅瑾琛似乎過于專注,起初并未察覺。
直到蘇晚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花房裏清晰響起,他才猛地回過神,轉過身。
看到是她,他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被抓包般的窘迫,但很快被他慣常的平靜掩飾過去。隻是握着修枝剪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回來了?”他放下手裏的工具,語氣如常。
“嗯。”蘇晚點點頭,目光落在那盆“綠雲”上,落在那抹刺眼的嫩綠上,“這花……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傅瑾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個新芽上。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着一種不太确定的、試探的語氣:
“嗯。園丁說原來的植料可能不行了。我……讓人換了種新的配方試試。”他頓了頓,像是覺得解釋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好像……活了一點點。”
“活了一點點”。
他說得很輕,很謹慎。仿佛聲音大一點,就會驚擾了那抹來之不易的生機。
蘇晚走近了幾步。
花房裏彌漫着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混合着陽光暖烘烘的感覺。
她在蘭花前停下,彎下腰,仔細看着那枝新芽。它那麽細,那麽小,仿佛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将它折斷。可它又是那麽翠綠,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帶着一種蓬勃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觸碰到那抹嫩綠時停了下來,隻是懸在空中,感受着它散發出的微弱卻真實的生命氣息。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晚的視線,從他臉上,緩緩移回那抹新芽。
沉默在花房裏彌漫。
隻有遠處隐約傳來的風聲,和加濕器細微的噴吐聲。
過了許久,蘇晚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隻說給他聽:
“它很像你。”
“看着要死了,枯了,敗了,好像沒救了。”
她擡起眼,這一次,目光直直地看向傅瑾琛。
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映着陽光,映着花房的綠意,也映着他瞬間僵住的身影。
“卻又掙紮着,活過來。”
說完,她沒等傅瑾琛有任何反應,然後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出了玻璃花房。
她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裏回蕩,撞擊着他心髒最深處那塊從未愈合、也從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傷疤。
是啊。
他曾以爲自己要死了。
在那場幾乎奪去他生命的背叛和重傷裏,在那段失去她、失去安安、失去所有意義的黑暗歲月裏。
他的心,早就枯了,敗了,冷了。
像這株失去照料、奄奄一息的“綠雲”。
是她。
是安安。
是這個他幾乎親手毀掉、又拼盡全力想要重塑的家。
像那一點點更換的“新植料”,無聲無息地,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早已幹涸龜裂的生命土壤裏。
然後,在某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刻。
一顆被深埋的、他自己都以爲早已死去的種子,竟然掙紮着,頂開了沉重的硬殼,探出了一點,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新綠。
他看着那抹嫩芽。
陽光灑在上面,晶瑩剔透。
看着看着,視線忽然就模糊了。
一股滾燙的熱意,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酸澀難當。
他猛地仰起頭,用力閉了閉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将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情緒,死死地壓回心底最深處。
再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下微微的濕潤,和一片深沉如海的、被徹底攪動的波瀾。
他慢慢地彎下腰,拾起剛才因爲震驚而掉落在鵝卵石小徑上的那把修枝剪。
指尖拂過冰涼的金屬。
重新看向那株“綠雲”,看向那抹新芽。
傅瑾琛輕輕地、極其小心地,繼續修剪掉最後一點可能阻礙新芽的枯葉。
陽光暖暖地照進花房。
那抹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仿佛在回應着這個遲來的卻無比溫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