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侯府内,雕花木窗半掩,漏進幾縷黯淡的日光。
李骜拖着沉重的步子跨進門檻,衣袍上還沾着昨夜漕運突襲時的水汽。
徐妙清正倚在屏風旁,見他進門,快步迎上來,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背時,忍不住蹙起眉頭。
“先去換身幹爽的衣裳,我讓廚房煨了姜湯。”她的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李骜疲憊地笑了笑,任由妻子幫他解下外袍。
這一夜實在太過漫長——從奇襲漕運船隊找尋人證物證,到押着人證物證深夜闖宮,還有老朱暴怒時如利劍般的目光,每一幕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一頭栽倒在床榻上,連靴子都來不及脫,便陷入沉沉的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李骜在朦胧中感到有人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他緩緩睜開眼,正對上徐妙清滿是擔憂的眸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她臉上,映得那雙杏眼越發晶瑩。
“怎麽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李骜強打精神,伸手刮了刮她的瓊鼻。
徐妙清卻沒像往常一樣嬌嗔,反而眼圈泛紅,撲進他懷裏:“以後别再摻和這種危險的事了……昨夜府外一直有黑影徘徊,我……我擔心死了。”
李骜心頭一暖,緊緊摟住她纖細的腰肢:“放心,不會有下次了。”
他揉了揉佳人柔軟的發頂,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然而這份甯靜并未持續太久。
徐妙清突然想起什麽,急忙說道:“太子殿下、父親大人和叔父大人都來了,已經在大廳等了你快一炷香時間。”
李骜聞言,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得,這還真是不讓人休息了啊!
他迅速起身,接過侍女遞來的衣服,一邊系着衣帶一邊快步走向大廳。
推開門的刹那,屋内凝重的氣氛撲面而來。
太子朱标正背手立在窗前,徐達和李文忠坐在太師椅上,三人臉色都異常陰沉。
“李骜,你可算醒了!”太子标轉過身,語氣中帶着掩飾不住的焦急,“到底發生了什麽?朝堂上亂成一團,父皇盛怒之下已經将數百名官員下獄……”
李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在衆人的注視下,将昨夜的經曆娓娓道來。
從周遠案講起,然後是漕運船隊查獲的巨額官糧,再到趙瑁、王惠迪等人令人發指的供詞,他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随着他的講述,屋内的氣氛愈發壓抑。
“你是說,他們竟敢勾結地方布政司私吞半數秋糧?”徐達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茶盞叮當作響,“這些蛀蟲!簡直是要挖空大明的根基啊!”
賦稅!
這是什麽?
這是朝廷的根基命脈!
這是流淌在大明王朝血管裏的血液,是支撐起巍峨宮阙的基石,是維系天下蒼生安甯的命脈!
當蒙古騎兵的鐵蹄在北疆揚起煙塵,當倭寇的戰船在東南沿海蠢蠢欲動,戍邊将士手中的長刀、城牆上的火炮、糧庫裏堆積如山的粟米,哪一樣不是靠着賦稅鑄就?
百萬大軍的衣甲糧饷,邊塞城牆的修繕加固,皆仰仗賦稅維系。
若無賦稅,北疆的雄關将在風沙中坍塌,沿海的衛所會淪爲廢墟,外敵鐵蹄将肆意踐踏中原大地,百姓将陷入生靈塗炭的絕境。
從江南水鄉的稻米,到兩淮鹽場的白鹽,從蘇杭的绫羅綢緞,到景德鎮的青花瓷器,貨物的轉運、商路的暢通,都離不開賦稅的滋養。
河道疏浚需要賦稅,碼頭修繕需要賦稅,漕運官兵的俸銀也需要賦稅。
賦稅充足,方能保證漕運暢行無阻,讓天下物資互通有無,讓市井間商鋪林立、貨殖繁榮,維持王朝經濟的蓬勃生機。
當黃河泛濫,洪水如猛獸般吞噬村莊;當旱災肆虐,赤地千裏餓殍遍野;當瘟疫橫行,千家萬戶陷入絕望,朝廷開倉放糧、施粥赈災、派遣醫官、重建家園,哪一項舉措能離開賦稅?
賦稅充盈,朝廷才能在災荒之年伸出援手,給流離失所的百姓搭建草棚、分發糧食,讓垂死的生命重獲生機,讓破碎的家園得以重建,穩定民心于危難之際。
賦稅還是維系官僚體系運轉的齒輪油,是朝堂之上政令通達的保障。從六部衙門的文書往來,到地方州縣的行政運作;從科舉取士的考場搭建,到學宮書院的日常開銷;從官員的俸祿發放,到驿站的馬匹糧秣,皆需賦稅支撐。
唯有賦稅穩定,朝廷方能選拔賢才、推行教化、治理地方,确保國家機器有條不紊地運轉,讓王法政令傳遍九州四海,讓天下秩序井然。
賦稅,這是皇帝陛下披荊斬棘建立的根基,是大明王朝屹立不倒的支柱。
它關乎江山社稷的安危,關乎黎民百姓的生死,關乎千秋萬代的基業。
這些膽敢侵蝕賦稅的蛀蟲,便是在剜大明的心頭肉,斷王朝的續命糧,他們的罪行,與謀逆無異!
李文忠面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郭桓趙瑁這幾個畜生,我早就覺得他們道貌岸然,絕非善類!沒想到竟然如此喪心病狂!”
太子标眉頭緊鎖,來回踱步:“如今朝堂人心惶惶,六部幾乎癱瘓。李骜,你一向足智多謀,快想想辦法,如何才能平息這場風波?”
然而李骜沉默片刻,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太子殿下,恕臣直言,此次案件牽連甚廣,卻樁樁屬實,這些人也确實該死!”
“就說那趙瑁等人在地方上巧立的名目——水腳錢,本應是維系漕運命脈的修繕資費!漕船曆經風浪,船闆開裂、龍骨腐朽皆是常事,可他們層層設卡,從押運百戶到漕運總督,每道關卡都要雁過拔毛!本該用于購置桐油修補船身的銀子,被換成了摻着木屑的劣質油料,本該更換的三丈長桅,最後隻換了半截朽木……他們層層盤剝,最後真正用于修繕的不足十分之一。”
“再說口食錢,押運士卒每日風餐露宿,肩負着守護國糧的重任,卻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趙瑁他們将摻着砂石的糙米充作口糧,把本該購置腌肉的銀子拿去賭博狎妓。那些士卒爲了充饑,隻能去啃發黴的糙米,許多人染上惡疾,活活病死在漕運途中!更有甚者,爲了多克扣些口糧錢,他們竟逼着士卒空腹押運,稍有怨言便以‘違抗軍令’的罪名毒打!”
李骜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庫子錢更是荒謬至極!本該用于修繕糧倉、添置防潮器具的資費,全成了他們的私産。蘇州府去年查獲的官糧,半數已經發黴生蟲,糧倉漏雨的窟窿能塞進拳頭,可庫房賬目上,修繕費卻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他們用這些錢在秦淮河畔購置别院,養着歌姬舞女,奢靡程度令人發指!”
說到此處,李骜突然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最可笑的當屬神佛錢!這些貪官污吏打着供奉河神、祈求漕運平安的旗号,強迫沿岸百姓繳納香火錢。每到漕運時節,便在渡口設壇做法,表面上鑼鼓喧天、香煙缭繞,實則将百姓的血汗錢盡數收入囊中!更有甚者,他們勾結江湖術士,僞造‘河神顯靈’的假象,吓得百姓傾家蕩産也要交這筆‘保命錢’。這些錢既沒有換來漕運平安,也沒有供奉給神靈,全被他們拿去奢靡享樂,連園中假山的石頭,都是用百姓的血淚堆砌而成!”
李骜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回蕩,如同一記記重錘,敲打着衆人的心扉。
太子标聽得臉色慘白,踉跄着扶住桌案:“太過分了……實在是太過分了!”
李骜聽後攤開了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所以,這些人該死,也必須死!”
“若不嚴懲,如何對得起那些枉死的士卒,如何向天下百姓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