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崩樂壞!
變亂成法!
這是群臣扣到李骜腦袋上的帽子。
李骜卻不慌不忙,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諸位可知,爲何我朝匠籍工匠日漸凋敝?”
他目光掃過人群,在溫祥卿驟然繃緊的臉上停留片刻,“匠戶世代爲匠,不得改行,不得科舉,甚至婚配都受限制。子孫若稍有技藝不精,便要受鞭笞之刑。如此嚴苛,又有誰肯盡心鑽研?”
徐铎與溫祥卿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們自然知道,工部庫房裏堆積的劣質箭矢,正是匠戶消極怠工的結果。
但戶籍制度……這可是大明王朝安穩的根基啊!
老朱深深地看了李骜一眼,也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戶籍制度猶如大明王朝龐大身軀裏的經絡血脈,看似禁锢了民衆的自由,實則維系着整個帝國的運轉命脈。
在老朱的治國藍圖中,這張細密的戶籍網絡是确保江山永固的定海神針——它不僅是人口管理的工具,更是賦稅、兵源、勞役的核心樞紐。
于賦稅而言,戶部黃冊上每一個名字都對應着一畝薄田、幾擔糧賦。江南的桑田、中原的麥壟,所有産出都能精準統計,确保朝廷歲入穩定。
在兵源保障方面,軍戶制度構建起龐大的國防體系。
全國衛所星羅棋布,每一個軍戶家庭都是帝國的軍事單位。
邊疆的烽火台、沿海的衛城,戍卒們代代相傳,自給自足。
迄今爲止的數次北伐,糧草兵器的供應離不開各地軍戶屯田的支撐。
這種寓兵于農的模式,讓朝廷無需耗費巨資養兵,卻能随時調動百萬之衆,也是老朱最引以爲傲的地方。
徭役體系更是依賴戶籍制度的精準運轉。
修築長城的民夫、疏浚運河的勞工,都能按籍征調。
朝廷進行北伐時,朝廷一紙文書,便能從山東、河南征調三十萬民夫,他們的行程、口糧、分工都在戶籍檔案中預先規劃。
這種高效的人力調配,使得糧草辎重能夠順利北上,送到前線将士手中,确保着前線戰事的勝利。
在國家治理層面,戶籍制度構建起嚴密的監控網絡。每一個州縣都有裏甲制度,十戶爲甲,百戶爲裏,相互監督。
路引制度更是将民衆的活動範圍牢牢限定——百姓離鄉百裏需持官府憑證,客棧、渡口查驗路引如同今日之安檢。
這種管控讓白蓮教造反、流民暴動等不穩定因素難以滋生,洪武年間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種細密的社會控制。
所以,老朱并不覺得,他定下的戶籍制度有什麽問題。
此刻李骜與群臣的争辯仍在繼續。
“可若放開限制,讓百姓自由擇業……”溫祥卿還想反駁,卻被李骜打斷。
“不是放開限制,是另辟蹊徑!”李骜沉聲解釋道:“水泥工廠隻需招募臨時勞工,工成即散,既不改動戶籍,又能讓百姓憑手藝賺錢。”
話說到這兒,李骜突然指向遠處正在搬運建材的民夫,“諸位請看,那些人每日勞作不過十文錢,還要自備幹糧。但若入廠做工,朝廷管飯,每日工錢三十文,敢問誰不願來?”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聲。
三十文錢,足夠一家四口吃上飽飯。
“更重要的是産量!”李骜抓起一把水泥碎屑,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灑落,“工部每年征調十萬匠戶,修繕城牆不過百裏。可若以工廠之法,十萬勞工月産水泥,足以築起千裏防線!”
“而且有了水泥棱堡,北疆将士傷亡可減七成;有了水泥驿路,西南賦稅輸送可快三倍!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爲何要被戶籍制度捆住手腳?”
話聽到這兒,老朱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确實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
那爲什麽不可行呢?
“一派胡言!”溫祥卿氣得渾身發抖,“皇上定下匠籍制度,是爲了确保百工技藝傳承,豈是你說改就改的?”
“呵呵,傳承技藝?”李骜突然冷笑,“請問溫尚書,如今工部能造出和元朝一樣精良的回回炮嗎?能燒制出如宋代般晶瑩的瓷器嗎?你傳承了個什麽?”
溫祥卿一事語塞,支支吾吾了半天,卻說不出句完整的話。
“匠戶們爲了逃避苦役,甯可自殘肢體,這樣的制度,真的值得死守嗎?”李骜的質問在死寂的現場炸開。
溫祥卿握着水泥的手劇烈發抖,表面被冷汗浸出暗痕;徐铎撚須的動作僵在半空,喉結艱難地滾動,卻吐不出半個字反駁。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衆人啞口無言。
老朱的臉色陰晴不定,指節深深陷進掌心。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至正四年的濠州城,十五歲的朱重八縮在破廟角落,親眼看着隔壁張木匠用鏽刀剁下左手小指。
血珠濺在青石闆上,混着雨水蜿蜒成河,張木匠扭曲的面孔上不知是疼是笑:“總比被抓去修黃河,死在工地上強!”
那凄厲的慘叫聲,二十年來每到雨夜就會在他耳畔回響,連同母親臨終前凹陷的眼窩、父親僵硬的腳趾,一同化作午夜驚醒時浸透冷汗的噩夢。
“陛下!”徐铎突然跪倒,“陛下!臣等并非不知變通,隻是戶籍制度關乎國本啊!”
“自洪武十四年黃冊頒行,天下編戶齊民各安其位,賦稅漕運方能有條不紊……若開此先例,他日農籍百姓棄田從工,田間荒蕪誰來耕種?軍戶子弟不願戍邊,北疆防線又如何穩固?”
老朱沉默良久,目光在李骜與群臣之間遊移。
他望着李骜年輕堅毅的面容,又掃過群臣伏在地上顫抖的脊背,十八年的帝王生涯裏,從未有過如此漫長的沉默。
變革,他并非不敢,但這一步,實在邁得艱難。
戶部尚書徐铎的話如同一把鈍刀,反複剜着他的心。
自洪武十四年推行黃冊制度,天下編戶齊民各安其位,賦稅、徭役、兵源方能如齒輪般精密運轉。
江南的桑田、塞北的軍屯,每一塊土地、每一個丁口都在黃冊上烙下印記,這是他親手編織的秩序之網。
可如今,李骜的提議卻要将這張網撕開缺口——若農籍百姓紛紛湧入工廠,田畝荒蕪誰來耕種?
軍戶子弟不再戍邊,九邊烽火誰來守望?
曆代王朝重農抑商的鐵律,真能在他手中打破?
但記憶的潮水更洶湧地漫上來。
至正四年的濠州城外,他赤着腳掩埋父母的屍體,身旁是同樣餓死的鄰居;應天登基那日,老妪捧着摻着觀音土的窩頭求見,隻爲請他減免苛稅;還有去年山西巡撫密奏裏,某衛所三千軍戶隻剩八百老弱,其餘或凍斃、或逃亡。
若開設工廠能讓他們不再受苦,即便要承擔天下動蕩的風險……老朱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龍袍下的身軀微微戰栗。
變革的火苗在眼底明明滅滅,卻被定制成法、社稷安穩的枷鎖死死壓制!
正當老朱遲疑不決的時候,佝偻着背的工部尚書單安仁突然拄着棗木拐杖,顫巍巍地踏出一步。
這位大明王朝的第一任工部尚書、掌管制器營繕二十餘年的老臣,渾濁的眼睛裏泛起異樣的光芒,袍袖掃過滿地斷箭時,竟帶起幾分年輕時的銳氣。
“陛下,諸位大人,且聽老臣一言。”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久病未愈的沙啞,卻讓喧鬧的校場瞬間安靜下來。
畢竟這位可是德高望重的無雙國士,連老朱都十分敬重。
“陛下,方才昭武侯所言,看似驚世駭俗,實則……切中時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