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茹萍迎着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肯定,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替她回答。人心隔肚皮,更何況是那樣長大的孩子,心思更深。
“或許她能接受,或許她隻是比常人更懂得如何在這種遊戲規則下,爲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和保障。”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客觀,甚至帶上一絲贊許:“不過,抛開家世背景不談,婉婷這姑娘本身,确實很有能力。
“就我這次在加州親眼所見,她對天天的幫助,是實打實的。無論是工作上的人脈搭橋,還是生活上的細心打點,都做得無可挑剔。有她在旁邊,天天的确能省心不少,也能走得更穩些。”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在徐茹萍的眼中,應婉婷不僅出身背景更“适配”餘家可能面臨的複雜局面,其個人能力與給予餘夏的實際助力,也顯得更爲“可靠”。
江靜知聽懂了。
所有的弦外之音,所有的未盡之言,她都聽懂了。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悶地疼,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
徐茹萍沒有惡語相向,甚至言語間不乏對她的欣賞和憐惜,但正是這種基于現實利益的、冷靜而殘酷的衡量,比任何直接的反對都更有力量。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茶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苦澀。
她站起身,動作依舊保持着禮貌的平穩,隻是臉色比來時更白了幾分。
“阿姨,”她的聲音有些低,但很清晰,“謝謝您。謝謝您今天能這麽推心置腹地跟我說這些。我會……好好考慮您說的話。”
徐茹萍也站了起來,看着她,目光複雜,有憐惜,有無奈,或許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知道,自己今天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漣漪能擴散多遠,最終會帶來怎樣的改變,她無法預料。但她盡了作爲母親,也作爲“過來人”的責任。
“好,好孩子。路上小心。”徐茹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微涼。
江靜知拎起那袋糖果和AR眼鏡,禮貌地颔首,然後轉身,挺直背脊,走出了茶室。
乘電梯上到璧途的樓層,她把那袋印着“See’s Candies”的精緻紙袋遞給曹嫣:“讓大家分了,餘總托他媽媽帶回來的心意。”
“謝謝老闆娘!”曹嫣喜笑顔開,招呼大家:“快來快來!餘總發喜糖了!”
江靜知在大家哄搶的嬉鬧聲中面無表情的關上了辦公室門,把AR眼鏡随手塞進了文件櫃。
沒多久,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着點特有的、懶洋洋的節奏。
“進。”
王俊波推門進來,嘴裏還含着顆巧克力糖,腮幫子微微鼓起,另一隻手裏居然還攥着一顆沒剝的。
他大剌剌地在江靜知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在她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掃了一圈。
“你真的舍得放下璧途,”他含糊不清地開口,糖塊在牙齒間輕輕磕碰,
“鑽到那山溝溝裏去,做什麽小老鼠實驗?我記得你博士畢業論文的主體部分,不都搞定了嗎?剩下些邊角料,在哪不能弄?”
江靜知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視線,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那不是山溝溝,是新建的生物醫藥産業園,條件很好。”
“嘁,”王俊波把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嗤笑一聲,“擱明朝那會兒,長城外就算出國了。那地方,鳥不拉屎。”
“有事嗎?”江靜知不想與他做無謂的争辯,尤其此刻她心緒紛亂,沒心思應付他慣常的插科打诨。
王俊波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身體微微前傾,糖也不嚼了,盯着她的臉:“你的表情不對。”
江靜知扯動嘴角,做出一個極其誇張、弧度大到有些刻意的笑容,眼睛卻沒什麽笑意:“這樣,對了嗎?”
“更不對了。”王俊波搖頭,把手裏那顆沒剝的糖放在她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剛收到男朋友千裏迢迢從國外帶回來的糖,就算不歡天喜地,至少也該有點笑模樣吧?怎麽你現在這表情,跟所有人都欠了你八百萬沒還似的?”
“今天的事情都做完了?這麽閑?”江靜知避開他的注視,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鼠标上無意義地滑動。
王俊波懶得繞圈子了,語氣變得銳利:“我看了應婉婷的人事資料,她和餘夏,是二中少年班的高中同學,說不定還是好朋友。”
江靜知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那又怎麽樣?”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不怎麽樣。美國璧途那邊,新招的一個程序員,就是叫左佑的那個,以前是我在J大時的師兄,備戰ICPC的時候相處過一段時間。他碩士畢業在矽谷找工作不順,我就把他簡曆推給了餘夏。”
王俊波說着,觀察着江靜知的反應,“前兩天他跟我線上打遊戲,順嘴聊起來,說他們剛去的時候,看餘夏和應婉婷那個默契勁兒,還有應婉婷對公司事務的熟悉程度,團隊的人,包括他,私下都以爲他倆是一對兒。有一次午休就拿他倆開玩笑。”
江靜知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着,背脊挺得筆直。
“結果,”王俊波慢悠悠地繼續,“餘夏知道了,在組會後,他特意很嚴肅的重申了公司規定,特别強調——禁止辦公室戀情,任何形式都不被允許,一旦發現,嚴肅處理。據說當時氣氛還挺尴尬的。”
“這很符合外國公司的管理制度。避免利益糾葛和效率損耗。”江靜知終于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數據。
王俊波挑眉:“你就這點反應?你不生氣?”
“我爲什麽要生氣?”江靜知正面看向他,目光清淩淩的,“餘夏處理得很專業。杜絕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于公于私,都好。”
“得得得,”王俊波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又露出那種慣常的、帶着點痞氣的笑,“算我多管閑事,行了吧?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顆糖,在手裏抛了抛,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不過你放心,咱在那邊現在也算有‘自己人’了。左師兄那人我熟,人品也還行,又欠我個人情。以後有啥風吹草動……總之,不怕某些人近水樓台,是吧?”
? ?小劇場
? 應婉婷:我追我的,你追你的,安插什麽眼線?
? 王俊波:欸,我追我的,不妨礙我不想讓你追你的。
? 應婉婷:你!多管閑事!
? 王俊波:别告訴我,你在璧途沒有眼線。就算你說沒有,我也不信。
? 應婉婷:小人!
? 王俊波:我就是以小人之心度應婉婷之腹,怎麽着?
? 應婉婷:活該你追不上。
? 王俊波:嘿!好像你就追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