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靜知“唰”地一下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她快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辦公室的門，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吐出四個字：

“好走，不送。”

王俊波被她這明顯的逐客令弄得一愣，搖搖頭，晃悠着走出去：“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走了走了！”

他提高音量，晃了晃手裏那顆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外面公共區豎着耳朵的員工們聽到“哎呀，這糖真甜啊！是不是，大家？”

辦公區裏立刻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參差不齊卻響亮的附和：“是——！”

江靜知緩緩關上門，将那熱鬧隔絕在外。

她坐回椅子，打開電腦，屏幕冷光照亮她沒什麽血色的臉。

她移動鼠标，光标落在邵鵬那份協議附件上，指尖懸在左鍵上空，微微顫抖。

良久，她終于用力按了下去。

就這樣吧。

先往前走。

走到能看清内心，也看清前路的地方。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屏幕上跳動着“駱”字。她心頭一緊，通常駱教授直接來電，多是急事或要事。

江靜知立刻接通電話：“駱老師。”

“靜知啊，”駱教授的聲音傳來，帶着掩飾不住的愉悅，“在忙？說話方便嗎？”

“方便的，您說。”

“有個消息，先别太激動。”駱明禮清了清嗓子，語速比平時略快，“你和餘夏合作的那篇論文，幾個月前我幫你們修改潤色後，投給了《計算科學》旗下的年度頂會‘生物信息學前沿’。”

江靜知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篇論文，承載了兩人最初的共同理想和無數深夜聯機的記憶：“這……駱老師，您怎麽沒早點告訴我們投稿了？”

“投稿的時候沒告訴你們，是怕萬一又是竹籃打水，空歡喜一場。你們倆那段時間都忙得腳不沾地，沒必要提前跟着揪心。”駱教授言簡意赅，随即抛下更重磅的信息，“不僅投稿中了，評審評價很高，被選爲‘Highlight’論文，需要做現場口頭報告。”

“現場報告？”江靜知一時沒反應過來，“可……可之前的會不都是線上嗎？”

“政策總要随着形勢變化的嘛。”駱明禮語氣輕松了些，“組委會最新通知，今年會議完全線下，在加州灣區舉辦。時間是下個月25-28号。我已經把正式錄用和報告通知轉發到你郵箱了。”

加州灣區！這幾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江靜知。距離餘夏所在的城市，不過幾百公裏，幾小時車程。

駱教授恢複了導師本色：“學術會議的短期簽證，應該要容易一些。你趕緊準備報告PPT，簽證材料也抓緊。餘夏那邊，你也通知一下。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好好把握，别給我丢人。”

“是！謝謝駱老師！我一定好好準備！”江靜知握着手機，指尖因爲用力微微發白，一股巨大的、混雜着成就感和某種更深切期盼的熱流沖撞着她的胸腔。

徐茹萍帶來的挫敗感已經一掃而空！

挂斷電話，她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複翻騰的心緒。沒有立刻查看郵箱，而是先點開了那個熟悉的聯系人“江裏的大魚”。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隐約能聽到鍵盤敲擊和快速的英文對話。

“喂，靜知？”餘夏的聲音傳來，帶着工作時的微啞和一絲匆忙，但聽到是她，立刻柔和下來，“我這邊正跟團隊過進度，大概十分鍾後打給你？”

“就一分鍾！”江靜知語速很快，壓抑着激動，“我們的論文，中了，被選爲Highlight，要現場報告！”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随即是餘夏驟然拔高的欣喜：“真的？！什麽時候？哪裏？”

“下個月，加州灣區！”江靜知終于笑了出來，感覺這幾個字帶着陽光的溫度。

“灣區？！”餘夏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具體地址發我！天哪……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靜知！”

背景音裏似乎傳來他同事好奇的詢問和他快速解釋的聲音，但他很快又對着話筒，聲音清晰而熱烈，“我馬上看日程！無論如何，我一定到現場！你簽證能搞定嗎？需要什麽材料支持随時告訴我！”

“駱老師說學術會議簽證會容易些，具體通知剛發我郵箱，我看了就發你。”江靜知聽着他毫不掩飾的欣喜和瞬間做出的安排，眼眶微微發熱。

隔着萬裏重洋和漫長時差，那些冰冷的猜疑、不安的揣測，似乎在這一刻，被這個共同的好消息和對方雀躍的反應，稍稍驅散了一些。

“好，你快去看郵件，然後發我。我這邊會一結束就給你打過去，我們詳細說！”餘夏語速飛快，“真沒想到……靜知，恭喜你！也恭喜我們！”

“恭喜我們。”江靜知輕聲重複，心底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仿佛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名爲希望的光。

挂斷電話，她迅速打開郵箱，果然看到了駱教授轉發過來的正式通知。

精美的會議海報，明确的會議地點——聖克拉拉會議中心，以及她的報告被安排在第一天上午的“前沿模型與應用”專場。

下個月。加州。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那行清晰的會議地址，久久出神。太平洋彼岸的那個城市，那個她思念又彷徨的人，突然之間，變得觸手可及。

無論如何，她必須去。爲了學術，也爲了，給彼此一個面對面看清對方、也看清内心的機會。

~

九月的燕城，暑意已消。

張俪從虎頭山風塵仆仆地趕來，帶着漫山遍野金色麥浪的宣傳冊，也揣着一份尋求合作的心思。

“今年民宿生意像坐過山車，一會兒爆滿，一會兒空得能跑馬。”

她對江靜知感歎，“我得撿起老本行，看看能不能和燕城的旅行社、大公司搭上線，搞點穩定的團隊客源。聽說榮盛集團員工福利不錯，想請餘總他們去體驗一下咱們的新民宿，也算搭個橋。”

江靜知幫着聯系，通過馮雅約了時間。

? ?小劇場：

? 張俪收拾好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裏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大半空間都塞滿了準備帶給女兒和未來親家的山貨。

? 江靜偉：媽媽，我也要去燕城看姐姐。

? 江誠光：媽媽是去辦事，順便看看姐姐。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去爬長城！

? 奶奶：阿俪，妞妞那孩子，心思重，報喜不報憂。你在電話裏問，她都說好，可好不好，得親眼看看，得聽聽她說話的那個勁兒。

? 張俪：嗯，媽，我知道。這次去，一定好好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