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凜剛回府歇下不久,夜半時分,房門就被急促叩響。
“公子,郡王府來消息了,縣主……好像要生了。”
門外仆從的聲音帶着夜的寒氣。
楚言凜幾乎是從榻上彈起來的,扯過外袍匆匆系好,抓起床頭的藥箱就沖出門去。
夜風凜冽,他卻覺得渾身發燙,一路疾奔,來到郡王府時,額角已沁出汗來。
還未走進院子,便聽見産房裏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緊接着是女子帶着哭腔的嘶喊:“好痛……我不生了……”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在楚言凜心口磨了一下。
他正要提步進去,卻見回廊另一頭,裴照也疾步趕來,臉色在廊下燈籠的光裏顯得晦暗不明。裴照看見他,腳步頓住,眼神驟然複雜起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楚言凜隻當沒看見他,徑直往産房走。
“你!”裴照猛地伸手拽住他胳膊,“裏面是産房,你一個男人進去做什麽?”
楚言凜側過頭,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臂膀的手上,那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放手。”聲音不高,卻壓着沉沉的力道,“我是大夫。”
他手腕一掙,力道用得巧,裴照隻覺得虎口一麻,不由自主松了開來。
再想攔,楚言凜已經掀開厚厚的棉布門簾,身影進了内室。
裴照僵在原地,盯着晃動的門簾,臉色一陣青白。
拳頭握得咯吱響!
産房内熱氣混着血氣蒸騰。
慕容朝躺在榻上,頭發汗濕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邊,眼裏全是淚,唇被咬得沒了血色。
陣痛襲來時,她整個人繃緊,指節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喉間溢出破碎的叫聲。
産婆在一旁搓着手,寬慰道:“縣主别急,還早呢,宮口還沒開全,得再等等……”
可光是這等待的酷刑,已快耗盡了慕容朝的力氣。
楚言凜快步走到榻邊,放下藥箱。
先掃了一眼慕容朝的神色和身下,沉聲對旁邊的丫頭吩咐:“去,煮一碗細軟的雞絲面來,再備些溫熱的蜜水。”
聲音平穩,讓人倍感安心。
郡王妃也顧不得過去恩怨,趕緊吩咐,“快按照姑爺說的去做。”
楚言凜在榻邊坐下,伸手去探慕容朝的脈搏,又輕輕按壓她的腹部探查胎位。
動作專業而迅速,指尖卻在不經意觸碰到她滾燙皮膚時,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别怕,”望着慕容朝蓄滿淚的眼,楚言凜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褪去了方才面對裴照時的冷硬,“有我在。”
慕容朝渙散的目光凝聚到他臉上,眼淚霎時滾得更兇,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浮木,嗚咽着說:“夫君……我好痛……”
這聲久違的夫君,讓楚言凜整個人僵了一瞬。
看着那張被痛苦扭曲卻依舊熟悉的臉,胸腔裏某個地方狠狠抽痛起來。
他反手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指,用力握住。
“我在。”楚言凜重複道,聲音沙啞了幾分,“現在隻是剛開始,得攢着力氣。聽話,一會兒吃了東西才有力氣生。”
丫頭很快端了面來。楚言凜接過碗,親自挑起一筷,吹溫了送到她嘴邊。慕容朝别開頭,陣痛再次襲來,她蜷縮着,哪裏吃得下。
“朝朝。”他喚了她的閨名,語氣裏帶着哄勸,也帶着醫者的嚴厲,“你必須吃。孩子要靠你推出來,你沒力氣,他怎麽出來?”
慕容朝勉強張開嘴,就着他的手,一點點吞咽。面條混着眼淚咽下,他又喂她喝了幾口蜜水。整個過程,他手臂穩穩地托着她,另一隻手始終沒松開她汗濕的手。
有他在身邊,那令人窒息的恐懼似乎被驅散了一些。慕容朝靠在他懷裏,急促的呼吸漸漸平複些許。
又熬了将近一個時辰,産婆再次檢查後,終于道:“開了,開了三指多了,可以試着用力了!”
慕容朝随着産婆的指令一次次拼命用力,嘶喊聲再也壓抑不住,汗水浸透了衣衫,發絲黏在額角頸側,模樣狼狽不堪。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觸目驚心。
楚言凜面上依舊鎮定,指揮着丫頭遞熱水、換帕子,時不時探她的脈息,查看情況。隻有緊抿的唇線和額角微微跳動的青筋,洩露了他内心的緊繃。
“楚言凜——!”又一次用力失敗後,慕容朝脫力地倒回枕上,忽然哭着喊他名字,“要是我……我要是不在了,你……你會照顧好孩子,對吧?”
楚言凜心髒像被猛地攥緊。
傾身過去,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着自己:“慕容朝,你聽着,沒有那種可能。你和孩子,都會平安。我不會讓你有事。”
他的眼神太堅定,像磐石,像山嶽。
慕容朝望着他,瀕臨崩潰的心緒奇異地被穩住了一絲。
她深吸一口氣,随着下一次宮縮來臨,用盡全身力氣。
幾乎同時,楚家府邸裏,楚明昭也未能安眠。
在書房裏踱步。
“還沒生?”楚明昭問垂手立在一旁的張嬷嬷。
“頭一胎,慢些是常理。”張嬷嬷低聲道。
楚明昭走到窗邊,望着郡王府的方向,眼神幽深。“裴照也去了?”
“聽說早就在安郡王府。他去了後,縣主就發動了。”
楚明昭冷哼一聲,“他倒是心急。真當那孩子,必定是他的了?”
張嬷嬷頭垂得更低:“郡王府把守嚴密,咱們的人遞不出更多消息。隻是看裴二公子那架勢,怕是……”
“怕是什麽?”楚明昭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怕他要搶在孩子落地前,就坐實那名分?那也得看,我楚家的血脈,認不認他。”
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寒意:“去,讓我們的人準備好。一旦孩子落地,無論男女,讓大哥先抱回來。”
張嬷嬷躬身道:“是。”
夜色更深沉,産房内的聲息漸漸變了調,夾雜着産婆陡然提高的、帶着喜悅的催促:“看見頭了!縣主,再使把勁!就快出來了!”
楚言凜的手被慕容朝掐得生疼,他卻渾然未覺,全部注意力都凝在那一線生機之上。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驟然劃破了漫長而痛苦的夜。
“生了,生了!”
外頭裴照忍不住激動,高喊,“我要當爹了!”
楚言凜在裏面都聽到了,臉色瞬間黑沉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