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默下來。
冬日暖陽從窗縫照進空曠大殿,描出孫峨眼角皺紋,露出上等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
秀宜心裏一緊,鼻子微微酸澀,低聲道:“娘娘生産時,可提前召臣婦相陪……”
孫峨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抖,碧綠清透的茶湯灑了幾滴出來,滴在她衣襟上,暈出一小圈帶着雨意的雲痕。
她擡眸望向秀宜,看出她眸底深藏的心疼,唇角便翹了起來,滿心的苦澀也淡了些,輕笑道:“好孩子!今兒這茶竟格外香甜。”
李青竹和秀宜起身:“不耽誤皇伯母休養,侄兒、侄媳婦先告辭了。”
兩人出了大殿,一刻不停地出了宮。
“待了不到一刻就出宮了?”禦書房裏,景泰帝背着雙手,神情淡然,“出宮時神情怎樣?”
“神情平靜。”小太監低垂着頭,顯得格外恭敬。
景泰帝意味不明地笑笑,點點頭不說話。
李青竹和秀宜上了馬車,見她沉默不語,把她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柔聲道:“手這樣冷……吓到了?”
秀宜擡眸,撞進他幽深如寒潭的眸底:“你早知道?”
李青竹搖搖頭,歎一口氣:“老二不成器,老三折了,老四淡泊,太子羽翼豐滿……若皇後不在,太子便少了一大助力……”
秀宜歎氣:“天家骨肉……也太可怕了些。我這心裏……你可怪我自作主張?”
李青竹輕輕摩挲她冰涼的小手,溫聲道:“無妨!我知你不忍,我亦如此,皇伯母一向待我溫厚,我們也該盡些心力。”
他掌心的暖意如春風,吹散了秀宜心中的陰霾。她心中一暖,靠上他肩頭。
馬蹄“哒哒哒……”踏破寂寥,車輪“吱呀呀”滾過長街。
車外傳來人聲喧嘩。
秀宜撩起車簾,馬車已遠離皇城,進了集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嘻笑聲,叫賣聲,讨價還價聲……熱鬧喧嚣。
李青竹聲音溫柔,在她耳邊低笑:“這人間煙火,是不是可以沖淡心中郁氣?”
滾燙的呼吸拂過秀宜脖頸,燙得她耳尖通紅,滿身不自在,卻強撐着,假裝不在意地道:“果然如此。”
李青竹也不揭穿她,溫柔地望着她,問:“下去走走?”
秀宜眸子亮了亮,點頭:“好!”
兩人并肩攜手,彙入人流。
秀宜東張西望,眉眼彎彎:“我從未試過這樣逛大街。小時候阿娘帶我出來,也多半是在店鋪門口下車,買完東西便上車回府。”說到阿娘,臉上的歡喜便淡了幾分。
李青竹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前邊那個馄饨鋪子,從我記事便開着了。雖是蒼蠅館子,味道卻很不錯。”
秀宜笑道:“蒼蠅館子?可以吃麽?”
李青竹哈哈大笑:“隻是形容店小,并沒有蒼蠅。很幹淨的,可以放心吃。”
兩人進到店中。
老闆娘是個壯實的中年婦人,一見他們就笑起來:“李少爺來啦,快快請坐。老規矩?”
李青竹笑道:“老規矩,五份。”一邊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拉開長條凳,扶秀宜坐下。
又示意來運和白菊、魏蜜也坐。
秀宜四處打量,見店鋪雖小,卻幹淨整潔。手指悄悄在桌上一抹,并無一點灰塵油漬,放下心來。
李青竹隻含笑看她,并不作聲。
老闆娘親自端來五碗馄饨,并五碟跳水蘿蔔,香氣飄蕩在空氣裏。
秀宜見她雙手幹幹淨淨,指甲裏無一點泥垢,笑起來。
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送進嘴裏,細細咀嚼,眼睛一亮,微微眯起來,不住口地誇贊。
其他幾人也吃起來。
白菊夾了塊蘿蔔送進嘴裏,笑道:“比我做的還脆些。”
來運忙道:“糖放多了些,沒你做的好。”
衆人都笑起來。
李青竹笑道:“來這兒吃飯的基本上都是普通老百姓,更喜歡甜。”
魏蜜笑道:“可不是?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吃不了幾回,甜甜嘴便會覺得,生活也不那麽苦了。”
老闆娘笑着道:“這位姑娘錦衣華服,倒能明白小老百姓的心思。”
魏蜜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不過是個丫鬟,沒跟着小姐時也很苦的。”
老闆娘詫異地道:“丫鬟跟少年小姐一桌吃飯?怪稀罕的。”
白菊吃得頭也不擡,聞言也笑道:“我也是丫鬟,我們遇到了好主子。”
老闆娘暗暗納罕,仔細看了看秀宜,才感慨地道:“你們運氣可真好!我附近一家的閨女也是做丫鬟的,三天打兩天罵,做夢也不敢做跟主子一桌吃飯的。”
幾人吃完,結了賬,融入人群,老闆娘猶自感歎。
李青竹牽着秀宜,一路逛回去。
一進府門,便聽說王爺有請。
李青竹吩咐來運:“先帶人去侯府收拾歸整。”和秀宜去了書房。
李峥正不停地踱着步,見了他們才坐下,指着椅子讓他們坐。
丫鬟奉上香茶。
秀宜捧着茶,輕啜一囗。
李青竹卻随手把茶盞放在案上,甜白瓷茶盞碰着紫檀木桌案,發出悶響。
丫鬟躬身退下。
白菊和魏蜜守在門口,來運縱身躍上屋頂,瞧見遠處假山後有身影一閃而逝。
李峥在窗前坐下,陽光從窗外探進來,落在他眉梢眼角,照亮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李青竹夫妻在他對面坐下,默然無語。
李峥長長地歎了口氣:“搬出去也好。好在侯府不遠,有時間常回來。”
李青竹隻點頭應好。
李峥張了張嘴,半晌才道:“青竹,你是否覺得爲父好色又沒出息?”
李青竹不語,算是默認。
李峥歎氣,低聲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有時候,纨绔些亦不過爲自保罷了。”
李青竹微微挑眉,眸中有詫色一閃而逝。
李峥沉默半晌,下了決心:“你可知太後姓甚?”
李青竹随口道:“鄭。”
李峥緩緩道:“王妃也姓鄭。”
李青竹蓦地站起身來,帶翻了茶盞,茶盞蓋滴溜溜滾到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秀宜隻覺得膽戰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