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竹閉了閉眼,咬牙問:“爲什麽?”
李峥低聲道:“你母妃品性高潔,不屑逢迎,曾拂逆太後。太後……不是個度量大的!皇兄心存愧疚,接你進宮,養在皇後膝下。可,那到底是他母後……”
李青竹撐着桌案的雙手青筋爆起,臉色青白交加,顯見得怒到了極緻。
半晌,李峥低聲道:“我若對你親厚,隻怕你活不到現在……皇兄未必護得住你,也未必……會真心護你!”
“我不信!”李青竹的話帶着冷意,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
秀宜的手抖得厲害,手裏的茶湯早濺在衣裳上,暈出一朵朵淺褐色的梅花。
此時見李青竹神情難看,放下茶盞,顫顫地覆住他的手。
李青竹回眸,正對上她擔憂的眸子。
兩人默默凝視,兩雙顫抖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李峥低沉的聲音鑽進兩人的耳朵裏,如滾滾雷鳴,似遠忽近:“爲父的确懦弱,不敢孤注一擲,爲你母妃複仇,也……沒護住你。”
李青竹渾身顫抖,牙齒相互撞擊,發出“格格”聲響。
“我本來答應過你母妃,永不說出真相。可你就要搬出去了,今後的路……還望你更謹慎些!帝王的寵愛裏藏着太多算計,未必能長久。”李峥雙手捂臉,指縫裏漏出聲聲歎息。
幾人再次沉默,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寂寥的屋子裏回響。
良久,李青竹拖着秀宜,沖出書房,一路急行,往綠筠院而去。
魏蜜和白菊立即跟上。
來運跳下屋頂,拍拍身上的灰,匆匆跟上去。
身後傳來瓷盞砸在地上的脆響和李峥的咆哮:“你這個孽子……滾,馬上滾!”
提着食盒,帶着心腹丫鬟的王妃鄭氏款款而來,白膩的臉頰隐現笑意。
丫鬟打起門簾,鄭氏小心繞過滿地碎瓷片,假意相勸:“王爺何必生氣?世子……侯爺他,也算是出息了。”
“孽子!孽子!”李峥仍然怒不可遏。
“侯爺他做了什麽?”鄭氏試探道。
“你以爲他這個侯爺怎麽來的?他去皇兄面前告我的狀!他居然去告自己親爹!”李峥随手抄起桌上硯台,又要往地上砸。
“王爺不可。”鄭氏驚呼,急急道,“那可是極品端硯!”
李峥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頹然放下,把端硯放回桌上。
鄭氏松了口氣,柔聲道:“不管怎樣,封侯總是好事。可要妾身幫着他收拾打點?”
“哼!”李峥鼻孔翕張,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不許!一個子兒不許給那孽子。他不是能耐了嗎?讓他淨身出府!”
鄭氏心中狂喜,擡手捂着嘴,撫平翹起的嘴角,望向李峥的雙眼風情萬種:“是。妾身聽王爺的,王爺消消氣。”
李峥連連歎氣,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還是你體貼。放心,我明兒就去找皇兄,給三兒請封世子。”
“多謝王爺!”鄭氏眉尖似蹙,眼底卻泛着笑意,“妾身給王爺炖了白玉蘿蔔排骨湯,給王爺順順氣。”
李青竹陰沉着臉,拉着秀宜一路急奔,回了綠筠院,立即吩咐:“收拾箱籠,今兒就搬過去。”
顧嬷嬷瞧他神色不對,一邊命丫鬟趕緊收拾,一邊斟酌道:“爺,天色已近午,隻怕來不及……”
“隻收拾細軟,人先搬過去,有地方睡就行。别的慢慢歸整。”李青竹道,“我帶宜姐兒出去用膳,你們自己吃。”
說完,拉着宜姐兒又欲走。
魏蜜一扭身子攔在前面:“侯爺。”
白菊急聲道,“爺您先放開小姐,這一路拉着急奔,小姐的手腕……”
李青竹驚聞秘事,六神無主,心亂如麻,隻下意識拉着秀宜急奔。
此時被魏蜜一攔,又聽白菊此話,轉頭瞧見秀宜緊蹙的眉,心裏“咯噔”一下,忙松了手,隻見秀宜手腕紅腫,五根指印清晰無比,心中一痛,讷讷道:“宜姐兒……”
秀宜見他雙眼通紅,眸中水光浮動,心疼不已,忙道:“志節安心!我不疼。”
李青竹蓦地伸出雙手,将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下巴颌抵着她的頭頂,溫熱的淚滴落在她脖頸,燙得她心尖發麻。
“志節!不怕!有我!你還有我!”秀宜雙手圈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低聲呢喃。
“宜姐兒……宜姐兒……”
他聲聲輕喚。
“在呢!志節,我在!”她柔聲回應。
冬日暖陽從頭頂照下來,像情人溫柔的手,撫過他們的肩頭。
顧嬷嬷帶着丫鬟們悄然退下。
白菊見他神智回籠,和魏蜜對視一眼,放下心來。
兩人默默去了廚房。
時光似凝固在這一瞬。
庭院裏寂然無聲,隻有寒涼的風拂過他冰涼的臉頰,喚醒他的神智。
他深吸口氣,低聲道歉:“對不起!宜姐兒。”
秀宜擡起頭,對上他悲傷的眸,柔軟的指腹一點點撫過他的臉頰,擦去冰涼的淚漬,柔聲細語:“我懂!志節,我都懂的。”
“院子裏涼!侯爺和夫人還是進屋裏來坐吧。”顧嬷嬷從簾内探出頭來。
李青竹攬着秀宜肩頭,進了屋裏,扶她在軟榻坐下,替她搓着冰涼的小手。
屋子四角放着火盆,銀霜炭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散出陣陣暖意。
白芍帶着丫鬟們利落地把細軟打包,堆在床上。
白菊和魏蜜提着膳食進來,擺在案上:“請侯爺和夫人用膳。”
秀宜拉着李青竹坐到案前,夾起塊炖得稀爛的雞肉送進李青竹嘴裏:“嘗嘗,美味總能撫慰人心。”又湊近他,在他耳邊低語,“十年磨一劍!不急!”
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後。
他心中一暖,張嘴咬住雞肉,細細咀嚼,卻味同嚼蠟。又怕秀宜擔心,勉強笑道:“不錯。這麽短時間,是怎麽炖得這麽軟爛的?”
白菊打起精神,強笑道:“白草天天跟我學,手藝已經很不錯了,這是她一早就炖上的。”
“這裏不要人侍候,你們自去吃吧。”秀宜淡然道,“吃完再來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