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慶七年九月十八，本來豔陽高照的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烏壓壓的黑雲不知從什麽地方被吹到了皇城的上空。
燥熱的秋老虎也被突然而來的風吹跑了，還帶來了陣陣涼意。
坤甯宮産房，一陣陣凄厲的叫喊讓人心亂如麻。産婆與太醫進進出出，産房内，穩婆跪在榻邊，聲音帶着急出來的顫音，額頭的汗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滾：“娘娘，聽奴婢的，深吸一口氣——對，再憋住了，往死裏用力啊！”
皇後的臉早已疼得慘白，鬓邊的發絲全被冷汗浸透，死死攥着錦被的指節泛出青白，喉嚨裏擠出破碎的痛哼：“啊——”
穩婆的聲音帶着哭腔，手忙腳亂地擦着皇後額上的冷汗：“不行了不行了！這孩子太大，卡得死死的！娘娘……娘娘快沒力氣了！”
産房的門剛開了條縫，一個穩婆正要往外跑，胳膊突然被一隻大手死死拽住。齊文軒雙目赤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聲音因極度焦灼而發啞：“皇後怎麽樣了？！”
穩婆被拽得一個趔趄，擡頭見是他，吓得魂都快飛了，結結巴巴道：“回……回皇上，孩子太大，出不來……娘娘……娘娘快沒力氣了，奴婢這就去取人參……”
齊文軒猛地轉身，對着産房方向低吼，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狠厲：“朕不管你們用什麽手段，必須拼盡全力保住皇後與皇子！若是有半分差池——”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衆人，“就拿你們的項上人頭來抵！”
話音未落，産房裏傳來皇後一聲氣若遊絲的痛哼，那聲音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裏。他臉上的戾氣瞬間垮下來，猛地閉上眼，雙肩控制不住地發顫，喉間擠出破碎的字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若……若實在不行……”
這幾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撕扯心口，“先……先保皇後……”
最後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廊下所有人心頭一震。
太醫與穩婆們哪敢耽擱，捧着藥箱快步轉回産房。爲首的老太醫抖着手從錦盒裏取出那支五百年的野山參，參體飽滿，須根虬勁，一看便知是能吊命的珍品。他取過銀刀，利落地切下薄薄一片，遞到穩婆手中。
穩婆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撬開皇後緊抿的唇，将參片輕輕塞進去。那參片一沾津液，便化作一股清苦的甘醇，順着喉嚨滑入腹中。不過片刻，皇後原本渙散的眼神竟有了一絲清明，蒼白的臉上也泛起極淡的紅暈。
“娘娘，您感覺怎麽樣？”穩婆顫聲問，見皇後睫毛微顫，知道這參力起了作用，忙又對女醫道：“快，再備着些參片，随時遞上！”
片刻後，穩婆見皇後唇邊泛起一絲參氣帶來的紅暈，攥着錦被的手也重新有了力氣，忙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又急又沉：“娘娘，這一回可得拿出您所有的勁了！小皇子在裏頭憋太久，再耗下去……怕是……”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但那欲言又止的焦灼，皇後瞬間懂了。孩子在肚子裏的每一刻拖延，都是在往鬼門關裏挪。
皇後的眼睛慢慢轉了轉，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點頭，隻是定定地看向穩婆。那雙眼原本因痛苦而失焦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驚人，裏頭沒有了哭嚎的軟弱，隻剩一片豁出去的堅定——像是在說，來吧，拼了。
穩婆被那眼神看得心頭一震，猛地攥緊了拳頭，對着旁邊的女醫低喝：“準備好！就趁現在！”
皇後牙關緊咬，将那股從人參裏借來的力氣、從骨子裏榨出的韌勁全聚在一處，猛地往下一沉，喉間擠出一聲低沉卻帶着決絕的“啊——”
穩婆和醫女們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在一處，忽然，穩婆眼睛一亮，急聲喊道：“看見了看見了！頭！皇子的頭出來了！”
她一邊飛快地調整着手勢，一邊死死盯着皇後，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娘娘！再加把勁！就差這最後一下了！用力！往死裏頂啊！”
醫女也伸手穩住皇後的腰側，低聲鼓勁：“娘娘，借着這股勁别松！已經能看見頭發了！”
可皇後剛才那股勁幾乎耗盡了人參吊起來的元氣，喉間的“啊”聲剛落，身子便軟了半截，攥着錦被的手又開始發松。
天驕殿裏，嬌嬌手裏捏着半根翠綠的黃瓜，指尖無意識地摳着瓜皮。往日裏最愛的甜脆口感，此刻卻半點勾不起胃口，她眼皮跳得厲害，一下下抽着疼，讓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母後從早晨發動進了産房，到現在日頭都偏西了，弟弟平安降生的消息，一直沒有傳來，她越想越慌，猛的大聲道:“紫香紫荷，随我去坤甯宮，我要去看母後？”
話落，嬌嬌根本沒等子香子和回應，猛地提起裙擺就往外沖，小短腿邁得飛快，像一陣風似的刮出天驕殿。
“公主！慢點！小心摔着！”紫荷紫香急忙追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可嬌嬌像是沒聽見，隻顧着往前沖，裙擺在宮道上掃過一地落葉。
轉眼間到了坤甯宮，她也顧不上通報，徑直往裏闖。剛進殿門，就看見父皇背對着她站在産房外，雙肩繃得緊緊的，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産房的門，裏面滿是焦灼與不安。再看他的臉，竟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嬌嬌望着父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揪得更緊了，忙支棱着耳朵往産房裏聽。
沒聽見母後熟悉的痛呼，倒是傳來穩婆急得發顫的聲音，一聲聲撞進耳朵：“娘娘！娘娘您醒醒啊！再使勁！已經看見頭了！就差最後一下了！”
嬌嬌頓時就慌了，拔腿就往産房裏面沖。
守在産房門口的侍女見狀，忙快步上前攔住她，屈膝道：“公主，産房穢氣重，小孩子家進不得的，您乖乖在外頭等……”
“我不！”嬌嬌使勁甩開侍女的手，小臉哭得皺巴巴的，“我要見母後！你們都攔着我做什麽？母後是不是出事了？”
齊文軒看着嬌嬌着急的樣子，心裏也很擔心，但他是帝王不能失态。“嬌嬌不在你天嬌殿待着，跑來這裏做什麽？”他嚴厲的呵斥道。
“紫香，紫荷把你們公主帶下去！再讓公主搗亂唯你們是問！”他對紫香紫荷厲聲道。
嬌嬌仰起挂滿淚痕的小臉激動道:“父皇！求你讓我進去，我不搗亂，我隻想看看母後，我感覺母快要不行了，求你了父皇！”
齊文軒呼吸一至，上次嬌嬌求這樣他是爲了救南山城數萬百姓，這一次……難道秋怡她真的……他心裏發慌，也顧不上旁人的勸阻，抱起嬌嬌就沖進産房。
産房内的穩婆和醫女們忽見皇上闖進來，吓得手忙腳亂就要跪地行禮，齊文軒卻眼一瞪，厲聲呵道：“不必行禮！都給朕專心顧着皇後！”
他抱着嬌嬌沖到榻邊，将女兒輕輕放在榻前的腳踏上，自己則俯身攥住皇後冰涼的手。“秋怡别怕，堅強點，我和嬌嬌都在你旁邊陪你。”齊文軒盡量控制自己的慌亂，柔聲道。
嬌嬌立刻撲過去，小手貼上皇後汗濕的臉頰，帶着哭腔喊：“母後！嬌嬌來了！你看看我啊！”
皇後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這聲音驚動，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嬌嬌看着母後慘白如紙的臉，眼淚又忍不住滾落。她順着母後的脖頸往下看，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此刻像座沉甸甸的山，壓得母後連呼吸都費力。
“都是你！”嬌嬌心裏又氣又急，小跑到榻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對着那隆起輕輕拍了一下，帶着哭腔喊道：“壞弟弟！不許再折騰母後了！快點出來！聽見沒有！”
嬌嬌那帶着哭腔的嚴厲喊聲剛落，皇後的肚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胎兒真的聽見了姐姐的催促。
穩婆眼尖，立刻察覺到那細微的動靜，頓時精神一振，忙俯身對着皇後急喊：“娘娘！動了動了！孩子要出來了！快！再用力！就這一下了！”
皇後清晰地感覺到腹内那團溫熱的動靜，像是與她做着最後的呼應。她将渾身僅剩的力氣都聚在一處，喉嚨裏發不出半點沙啞的呼喊，隻有身體本能地向下用力——那是從骨髓裏榨出的最後一絲韌性。
“噗通”一聲悶響，打破了産房内凝滞的空氣。
穩婆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團滑出的溫熱，先是一愣，随即爆發出一聲帶着哭腔的高喊：“生了！生出來了！是位小皇子！”
話音落時，她顫抖着将那渾身裹着胎脂的嬰兒翻轉過來，“啪”地拍了下小屁股。
一聲響亮的啼哭驟然劃破殿宇，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的焦灼與死寂。
齊文軒猛地松了口氣，攥着皇後的手脫力般垂下，眼眶瞬間紅透。嬌嬌趴在榻邊，看着穩婆懷裏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還挂在臉上，卻笑罵道：“臭弟弟終于出來了，以後再收拾你！讓你折騰我們娘親！”
皇後的眼皮緩緩阖上，唇邊卻漾開一絲極淺極淺的笑意，随即徹底松了力氣，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