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驕殿的荷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又到了蓮蓬飽滿的時節。
一條條膘肥的錦鯉攢着勁往水面蹿,橙紅的、銀白的身子在陽光下翻出亮閃閃的光,全都盯着嬌嬌手裏捏着的蓮子,恨不能直接跳上岸來。
她正笑着逗弄,忽然有條半大的白錦鯉“噗通”一聲躍得老高,腦袋卻沒沖着蓮子去,反倒直勾勾盯着她袖口繡的那朵粉荷,張嘴就去啄。
冰涼的魚唇蹭過綢緞的瞬間,嬌嬌吓得“呀”了一聲,手一抖,蓮子掉進水裏,引得魚群瘋了似的紮猛子争搶。
“這傻魚!”她捂着袖口笑彎了腰,“那是繡上去的花,又不能吃!”
紫荷在旁邊包着蓮縫,見那白錦鯉還不死心,在水裏遊來遊去的。她忍不住笑了,“阿春的手藝越發精湛了,你看她繡的這朵荷花,把魚都騙過去了。”
“是呢!是呢”
嬌嬌說着,把兩隻袖子都揚到池塘上方,藕荷色的緞面被風一吹,袖口繡着的荷花便跟着輕輕晃,粉白的花瓣、嫩黃的花蕊,倒真像池裏剛開的荷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水裏的錦鯉們哪分得清真假,幾條膽大的“噗通噗通”跳得更高,銀白的鱗片濺起細碎的水花,直往她袖口撲。
那條傻白魚尤其起勁,腦袋一次次往水面撞,濺了嬌嬌滿手的水,倒像是在跟她撒嬌。
“你看你看!它們都信了!”嬌嬌笑得直不起腰,袖子晃得更歡,“阿春你看,你繡荷花讓這群傻魚争先恐後的搶,哈哈……”
阿春一邊包着蓮子,一邊寵溺的看向嬌嬌與魚打鬧。“公主小心些,“這池水看着暖,浸了風是透心的涼,仔細晚上頭疼。”
正玩着呢,就聽到一個稚嫩又有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姐姐……姐姐!”
原來是龍龍。這小家夥剛滿兩歲,正是蹒跚學步、見什麽都想摸一把的年紀,宮裏人都說他是“人厭狗嫌”的小魔王——前幾日剛拔了禦花園的月季,昨天又把太傅的硯台摔成了兩半。
嬌嬌見龍龍搖搖晃晃撲過來,吓得往後縮了縮腳,連忙擺手:“你,你,你别過來!”
她看了看龍龍那邁不穩的小短腿,又嫌棄,又心慌“這塘邊滑得很,你要是摔進去,母後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龍龍哪管嬌嬌慌不慌,小短腿搗騰得飛快,像隻圓滾滾的小團子撲進她懷裏,滿是口水的小手一把摟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指着池裏的魚,含混地喊:“魚魚……玩!”
嬌嬌被他撞得悶笑一聲,趕緊用胳膊圈住他,生怕一松手這小祖宗就栽進池裏。
龍龍卻不安分,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小腦袋往水面湊,吓得嬌嬌死死按住他的後頸:“不許動!再往前湊,魚就要咬你手指頭了!”
身後的乳母終于追上來,一手扶着廊柱喘氣,一手抹着額角的汗,滿臉歉意:“公主恕罪,小殿下看見這邊熱鬧,掙脫了就跑……”話沒說完,龍龍忽然從嬌嬌懷裏探出頭,沖乳母咯咯笑,還揮着沾了口水的手打招呼。
這一年多發生了不少事,在龍龍一歲半的時候,皇後又懷上了,太醫看了還是雙胎,如今已經有 六 個月了。
爲了讓皇後安心養胎,齊文軒就在天驕殿的旁邊建了一個天龍殿,讓這兩姐弟在一起,好有個照應。
這下可好,嬌嬌每日剛睜開眼睛,就聽到隔壁龍龍傳來“姐姐!姐姐”的叫聲,吵得她腦仁疼。
起初覺得有個伴兒挺好,如今卻被這小祖宗煩透了——嬌嬌調香他撒香粉;嬌嬌繡荷包他搶針線;嬌嬌除草,他拔菜;嬌嬌摘瓜他掐花。
現在嬌嬌都不敢去生态園,怕這家夥把她的菜園霍霍沒了。
紫荷笑着說他黏人,前兒還跟皇後說最喜姐姐。嬌嬌嘴上嫌着,卻在龍龍舉着沾泥的蓮子跑過來時,還是接了過來。
禦書房内,齊文軒正在看遼國那邊傳過來的密信。這是暗十六、暗十七在假死脫身之後傳過來的。
這兩年遼國風波不斷,先是老皇帝猝然離世,傳言爲太子劉旭所害。安王劉鎮随即以“替天行道、爲父報仇”爲名,率親兵攻入皇宮拿下劉旭,将東宮及其黨羽屠戮殆盡。
斬殺太子後,劉鎮欲登帝位,卻遭衆老臣反對——因他早年在齊國爲質時被斬去一臂,被指“殘軀難承天命”。
劉鎮當即以鐵血手段斬殺帶頭反對的老臣,加之其王府已有三個皇子、兩個公主,子嗣興旺,衆臣畏懼之下隻得擁護他登基,改元永熙。
登基後,劉政第一件事便是清算舊賬,将當年随他入齊的使臣及家眷全部抄家滅族,手段狠戾。齊文軒早年派去假扮使臣的兩名暗衛,也隻能靠假死才得以脫身。
暗衛傳來消息道,劉鎮要聯合燕國,向齊國發生兵變。
齊文軒捏着信紙,看完之後用燭火慢慢把它燒掉。
他知道劉鎮是爲了報當年的斷臂之仇。這幾年齊國發展甚好,百姓豐衣足食,士兵和将馬都養得膘肥體壯,真要開戰他也不怕。
燒完信後,他招來福來,“你去通知趙将軍,就說朕有事召見。”
“諾!”來福向齊文軒彎腰行禮,然後緩緩退出。
隔天早朝,齊文軒直接将此消息告訴朝臣時,滿朝文武嘩然!
“這是要單方面撕毀合約,要與我大齊開戰啊!”錢尚書一臉凝重。
“那小子果真又狠又毒,既不顧百姓死活,随便挑起戰亂。”裴尚書一臉氣憤。
“早知道當初就讓他死在齊國,省得放回去現在後患無窮!”兵部尚書說完一臉後悔。
大臣們議論紛紛,有的在責怪當初不該放人,有的在大罵劉鎮殘暴,就算當了皇帝也不長久。
“針對遼國的此次動作,衆愛卿有何見解?”齊文軒的聲音讓朝堂瞬間安靜。
兵部尚書立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回陛下,既然那遼國想要挑起戰亂,咱大齊也不怕。想戰便戰,臣申請出戰!”
錢尚書上前一步,袍袖輕擺間帶着幾分沉穩底氣,躬身捧笏道:“陛下,近年我大齊風調雨順,江南兩淮的稻谷年年豐收,何況還有耐旱高上産的番薯。
國庫每年的新糧都滿滿當當,舊糧都轉移至各個軍事做備用糧,便連之前的陳糧也因爲無地可放而奏請陛下分批發與糧商售賣了。”
錢尚書說到此處頓了頓,擡眼望向龍椅,語氣愈發懇切:“若真要與燕遼兩國開戰,以我大齊如今的糧食儲備,便是支撐到明年新糧入倉也綽綽有餘。
臣已盤算過,先前那些待售的陳年舊糧,不妨暫且停了交易,盡數封存起來——多一層儲備,便多一分底氣,也好防着戰事遷延生出變數。”
糧草是戰争的底氣,也是一國的底蘊。齊雲軒點了點頭,其餘大臣也有了底氣。
齊雲軒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緩緩颔首:“錢愛卿此言,讓朕與諸位都吃了顆定心丸。”
齊雲軒猛地從龍椅上直起身,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火燭下驟然生輝,語氣中帶着睥睨天下的霸氣:“既如此,那便戰!”
“朕倒要讓燕遼兩國瞧瞧,我大齊将士的刀有多利,甲有多堅——犯我疆土者,管他是狼是虎,定叫他有來無回!”
齊文軒的話音剛落,趙将軍就按捺不住了,“陛下,臣請命率軍出征!定能将那燕、遼軍殺得哭爹喊娘,片甲不留!”他的聲音高昂,難掩的激動,還帶着一絲興奮。
這次陛下不會再阻攔他了吧?他的寶貝‘落雲斬’都快生鏽了。
齊文軒好笑的看了趙青珩恒一眼,這小子,在皇城這幾年都憋壞了吧。這次就讓他如願吧。
“準了!趙愛卿有如此雄心壯志 ,就讓你那‘落雲斬’好好見見血!”
趙青珩猛地擡頭,眼中瞬間爆發出亮芒,重重叩首:“謝陛下!臣定不辱命!”
齊文軒收回目光,轉向階下衆臣,語氣重歸沉穩:“諸位愛卿,戰事已定,接下來便是各司其職——”
他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點,“糧草調度、邊軍布防、後方安撫,樁樁件件都容不得半分差錯。三日後卯時,朕要在樞密院聽諸位的具體章程。”
遼國禦書房内,劉鎮掃過案上的輿圖,聲音陰冷,“這一次我遼國與燕國已結盟。”
他掃過座下幾位大将,語氣帶着不容錯辨的狠厲,“我要諸位在大齊反應過來之前,以雷霆之勢,拿下三座城池。”
劉鎮的指尖猛地按在輿圖上遼國先前割讓給齊國的那片土地,指腹幾乎要嵌進羊皮的紋路裏,聲音比帳外的寒風更冷:“朕已與燕國皇帝敲定——兩國聯手不假,但規矩得說清楚:誰攻下的城池,便歸誰所有。”
他擡眼時,眸底翻湧着毫不掩飾的戾氣,目光在幾位大将臉上逐一刮過:“尤其是當年我遼國割讓出去的那幾座城,哪怕拼着折損三成兵力,也絕不能讓燕國染指分毫!那是我大遼的,隻能由我遼國将士親手拿回!”
最前的徐将軍最先出聲,甲片摩擦聲裏帶着悍勇:“陛下放心!末将等便是拼了性命,也絕不會讓燕人染指我遼疆寸土!決不讓我遼國之疆土落入外人之手!”當年父親去與齊國談判時所受到的恥辱,由他親自替父親加倍讨回來!
劉鎮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收回按在輿圖上的手:“最好如此。若讓朕得知誰給燕人做了嫁衣,休怪朕的刀,不認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