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悄悄爬上梢頭，圓桌上的飯食涼了又熱，熱了又涼。蓉蓉和李夫人各坐桌子一邊，誰也沒有說話。
李勝明剛掀開門簾，一股子沉悶的氣就撲面而來，比屋外的夜露還涼。他眼一掃圓桌，菜盤子裏的熱氣早沒了影，蓉蓉低着頭用筷子撥弄着碗裏的米飯，李夫人則端端正正坐着，手裏的帕子絞得更緊了些——這情景，哪裏還有往日他一回來就熱熱鬧鬧遞湯布菜的樣子。
他幹咳了一聲，把沾了夜露的披風往門邊架子上一挂，：“怎麽了這是？今天來得有些晚，你們娘倆久等了。”
話落，他坐到蓉蓉的旁邊搶抱起她，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卻感覺嘴巴鹹鹹的。“我家寶貝蓉蓉怎麽哭啦？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告訴爹爹，我給你讨回公道。”
他伸手輕輕擦了擦蓉蓉臉上的淚珠，看着她眼睛紅紅的，滿眼的心疼。
蓉蓉紅着眼睛，帶着哭腔道，“爹爹，我已經與嬌嬌小姐和壯壯他們約好了，明天一起去百花谷給花師姐的及笄禮賀喜，可是娘不讓。”
這時李夫人才長歎一口氣，“李哥，不是我不讓蓉蓉去，隻是蓉蓉還那麽小，她要跟着莊主們去百花谷，一去就三天，那裏人多眼雜的，我是怕莊主顧不過來，到時候蓉蓉有個三長兩短，我……我該怎麽辦？”
說完，她用帕子輕輕擦拭眼角的淚，全是一個老母親對孩子的擔憂。
李勝明這會徹底弄明白了緣由，他緩步走過去，輕輕将妻子攬入懷中，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背，又擡眼望向蓉蓉。
小姑娘正睜着淚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裏滿是期盼，像揣着顆亮晶晶的星星。
他柔聲道：“夫人不必憂心。孩子總歸是要長大的，總不能一直圈在咱們這方寸天地裏，出去見見世面也是好的。
這樣，這次就讓蓉蓉大哥陪着她一同去，有大哥在旁照看，方方面面都能顧到，夫人也就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話音剛落，蓉蓉的眼睛唰的亮了。她又轉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看着女兒那雙期待的眼神，不忍心再次拒絕，隻好輕輕回答道，“好。”
随即她又道，“但是說好了，全程你要緊跟在嬌嬌小姐的旁邊，不要拖隊，而且還要聽哥哥的話，不能亂跑，給莊主他們添麻煩，知道了嗎？”
蓉蓉立刻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方才的委屈早被雀躍沖得一幹二淨。
她攥着李夫人的衣角，脆生生地應道：“知道啦娘！我一定跟緊嬌嬌，哥哥說什麽我都聽，絕不亂跑，絕對不給莊主添麻煩！”
月下的餐桌又恢複了熱鬧。李夫人問李勝明：“常山今晚又不回來用膳了？”
李勝明給蓉蓉夾了糖醋魚：“他這幾日幫莊主處理公事，在大廚房吃了。”
李夫人給李勝明添湯：“回頭你勸勸他，讓他有時間就回家看看，别太累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嬌嬌剛一睜眼就急着催小翠小桃：“快些快些！”她麻利地換上娘親新買的衣裙，讓兩人給她梳成雙丫髻，系上粉綢帶，别上幾樣瑩潤的珍珠珠花，襯得小臉越發嬌俏可愛。
手忙腳亂背上裝着賀禮的小背包，便一陣風似的往識字堂趕，生怕去晚了讓蓉蓉她們等急了。
嬌嬌剛跑沒影，林清雪就踏進了小院，迎面撞見往外走的小翠和小桃，忙叫住她們：“小姐這是往哪去了？”
小桃手裏還攥着方才沒來得及收的梳子，笑着回話：“回夫人，小姐說跟蓉蓉姑娘她們約好了，要去識字堂彙合，一同去百花谷呢。”
林清雪聽了無奈搖搖頭，對小桃小翠道：“這次去百花谷，你們兩個也跟着同去。三個孩子正是跳脫的時候，你們在旁多照看着些。”
她頓了頓，又吩咐：“現在就去小廚房，讓張嬸備些糕點和餅子帶上，路上餓了好給孩子們墊墊肚子。”
小桃小翠連忙應下，轉身就往廚房去，腳步輕快得很——能跟着出門湊熱鬧，她們心裏也添了幾分雀躍。
嬌嬌在識字堂門口站了沒一會兒，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她懊惱地拍了下額頭：“哎呀，失策失策，竟忘了帶些吃的！”
正念叨着，就見壯壯一手舉着竹筒喝豆漿，一手捏着個油乎乎的肉包子，嘴裏塞得鼓鼓囊囊，老遠就沖她笑嘻嘻地擺手：“嬌嬌！這兒呢！”
說話間，包子餡的香氣混着豆漿的熱氣飄過來，勾得嬌嬌的肚子叫得更響了。
壯咽下嘴裏的包子，眼睛一亮：“呀，嬌嬌你來得真早！”
他見嬌嬌盯着自己手裏的包子，連忙問道，“你吃早食沒？”
說着打開手裏的布包，裏面還剩三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他麻利地分出兩個遞過去，“給你！”
自己捏起最後一個，“噗”地咬下一大口，油汁順着嘴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隻顧着大口大口往嘴裏塞，含糊不清地說：“快吃……蓉蓉說不定也快到了……”
嬌嬌也不推辭，爽快地接過兩個包子吃了起來。她的動作比壯壯斯文些，小口咬下，細細咀嚼，嘴角幹幹淨淨，一點汁水也沒沾到。
兩人正吃得香，蓉蓉就一陣風似的跑來了，叉着腰笑道：“好啊你們兩個，竟然背着我偷偷吃獨食！”
壯壯嘴裏塞得滿滿的，含混着說：“沒、沒偷偷吃……這不給你留着呢……”說着還舉了舉手裏快吃完的包子皮，
蓉蓉沒好氣地擡手想拍壯壯的頭，奈何身高差了些，手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誰稀罕你的包子皮。”她說着從布包裏掏出三個竹筒，“我娘給我做了栗子糕，還有熱豆漿，給你們分點。”
壯壯連忙舉起自己手裏的豆漿竹筒晃了晃：“我這兒有，不用給我，分給嬌嬌吧，她剛才說沒吃早食呢。”
嬌嬌正啃着包子，聞言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接過蓉蓉遞來的竹筒：“謝謝蓉蓉！你娘做的栗子糕最好吃了！”
三小隻邊吃邊聊，腳步輕快地往前廳走。等走到門口時，身上帶的吃食早已被“消滅”得幹幹淨淨，三人正各自拿着帕子，認認真真地擦着嘴角的碎屑，那模樣既滿足又帶點小拘謹，活像三隻剛偷吃完蜜糖的小松鼠。
前廳裏，出行的隊伍早已整裝待發。幾個小厮正将行李搬上馬車，護衛們腰佩長刀站得筆直，莊主和幾位長老和管事正低聲交代着什麽，空氣中彌漫着幾分整裝待發的利落勁兒。
林清雪瞧見三個孩子，揚手招呼道：“蓉蓉，嬌嬌，壯壯，這邊來。”
三小隻歡快地跑到林清雪身邊，見她身旁站着個約莫十一歲的小女孩，也是梳着俏皮的雙丫髻，上面别着各式精巧的珠花，身上穿一件鵝黃色的軟綢襦裙，領口和袖口繡着細碎的纏枝蓮紋樣，裙擺處還綴着幾縷銀線繡成的流蘇，走動時輕輕搖曳，襯得眉眼愈發靈動——正是嬌嬌的六師姐楚芊芊。
楚芊芊目光先落在嬌嬌身上：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軟緞衣裙，領口滾着圈細細的珍珠邊，裙擺上用銀線繡着連片的薔薇花，走動時流光一閃一閃的，腰間還系着條同色的流蘇腰帶，襯得小姑娘像朵剛綻的粉芍藥，華貴又嬌俏。
她又轉向蓉蓉，見二長老的女兒穿了件淡藍色的杭綢襦裙，料子柔滑垂順，領口袖邊用淺金線繡着細密的雲紋，腰間系着條碧玉扣的腰帶，裙擺随着動作輕揚，像揉碎了的晴空落滿身，雖不及嬌嬌的衣裙那般亮眼華貴，卻透着股清雅溫潤的美，自有一番氣度。
楚芊芊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那點不屑轉瞬便被笑意掩去。她上前一步，聲音清脆得像檐下風鈴：“小師妹，你今天這身衣裙真漂亮，粉嫩嫩的，襯得人越發可愛嬌俏了。”
楚芊芊說着便想捏嬌嬌的臉蛋，嬌嬌輕輕後退半步，挨着林清雪躲開了，仰頭笑道：“六師姐今天也很漂亮，像畫裏的人一樣呢。”
楚芊芊的手僵了瞬，略顯尴尬地收了回來，指尖輕輕絞着袖口，随即又揚起笑：“就你嘴甜。”語氣裏帶着幾分刻意的輕快，掩去了那點不自在。
林清雪取過一件素白披風，輕柔地給嬌嬌披上，理了理領口：“早晨露重，當心着涼。”
話音剛落，就聽歐陽傅朗聲道：“出發！”
三小隻立刻歡呼着鑽進車廂，你推我擠地搶着靠窗的位置，竟沒人留意到一旁的楚芊芊。
楚芊芊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車廂門，秀氣的眉頭蹙了蹙，悄悄跺了下腳，臉上掠過幾分不快。片刻後，她轉身尋了另一節空着的車廂，掀簾坐了進去。
隊伍緩緩動起來，馬車轱辘聲裏，隐約能聽見前車廂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襯得楚芊芊這邊愈發安靜了。
這次的車隊不算龐大，隻有寥寥幾輛馬車，裏面坐的都是女眷和孩子；其餘男子則一色騎着馬，圍護在馬車兩側。
李常山騎着一匹棗紅馬，穩穩地跟在嬌嬌她們那節車廂旁。他目光銳利，不時掃向四周的樹林與彎道，警惕地留意着路況，仿佛一道移動的屏障，将車廂護得嚴嚴實實。車廂裏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他聽着，眼神柔和了些許，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