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漢“買賣”二字剛出口,如同驚雷炸響在人群中,瞬間就坐實了大娘販賣女孩的事實。
嬌嬌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小女孩輕輕扶起,指尖觸到她胳膊時,隻覺硌得慌,瘦得仿佛隻剩一把骨頭。
女孩站定後,比嬌嬌略高半個頭,瞧着約莫七八歲的模樣,可那單薄的身子,倒像是五六歲的孩子。
她忍不住細細打量了兩眼,見女孩雖滿臉泥污,眉眼卻生得周正,鼻梁小巧,唇形也好看。
嬌嬌心裏暗暗點頭:這般五官,若是養得豐潤些,褪去這身病氣,将來定是個精緻漂亮的小美人。
難怪那後娘非要把她賣去青樓,想來是青樓那邊許了她不少銀子,不然怎會這般膽大包天,連繼女都敢往火坑裏推?還獅子大開口,一上來就索賠八十兩。
此時大娘心裏慌得一批,這死丫頭,青樓那邊可是許了一百兩。
可如今買賣做不成,眼看銀子要泡湯了,她索性破罐子破開破摔,竟不顧李常山的劍,撲上去就要拉住女孩。
李常山才不管她撒潑耍賴,劍橫在她的脖頸,她吓得退後兩步,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撒潑道。
“光天化日的,你們不能強搶民女!她是我家的人,憑什麽被你們帶走?要救她也行,拿銀子來贖!不然我現在就跑去告官,說你們仗勢欺人,搶我家丫頭!”
嬌嬌此時被她那撒潑的樣子整得心頭煩躁,看了看天色,時辰确實不早了,若是再被這潑婦死纏爛打下去,耽誤了行程,娘親該着急了。
可若就這麽放手不管,嬌嬌瞧着女孩胳膊上那一片片青青紫紫的傷痕,心裏又實在過意不去。
小花在家裏定然是受盡了磋磨,打罵怕是家常便飯。他們這一走,她多半又要被這狠心的後娘賣去青樓,那這輩子可就真毀了。
思及此,嬌嬌心頭的煩躁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執拗——今日這事,她管定了。
嬌嬌轉頭對李常山道:“李大哥,勞煩你速速寫一份賣身契來。”
李長山應聲點頭,從随身行囊裏取出紙筆,就在旁邊的石階上鋪開。
他筆鋒利落,不多時便拟好了文書,清晰寫着小花自願賣身于嬌嬌,從此與原家斷絕關系,五十兩銀子作爲贖身之資,一式兩份,待雙方畫押便生效。
既如此,“那就趕緊簽了這賣身契。”
嬌嬌将五十兩銀子放在她面前,聲音裏不帶半分溫度,“這五十兩你拿着,從今往後,小花便和你家一刀兩斷,再無牽扯。别再打别的主意、想着獅子大開口,真惹急了我,有你好受的——到時候一分銀子也别想拿到!”
她眼神冷冽地看着大娘,語氣裏的決絕明明白白,斷了對方所有讨價還價的念想。
大娘張了張嘴,本想再讨價還價幾句,可迎上嬌嬌那雙伶俐又帶着冷意的眼,再瞥見李常山手中那柄依舊亮閃閃的劍,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裏清楚,眼下這情形,能拿到五十兩已是僥幸,再啰嗦下去,怕是真要一分也落不着了。
大娘雖滿心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言,磨磨蹭蹭地在賣身契上簽下名字,又不情不願地按上了紅手印。
輪到小花時,她看了看嬌嬌,見對方眼中滿是溫和與鼓勵,便咬了咬牙,用力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那抹鮮紅的血印按在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上。小小的手微微顫抖,卻帶着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周圍看熱鬧的人見事情了結,沒了熱鬧可看,便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嬌嬌一行人帶着小花轉身往回走,腳下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來是時辰不早,确實得趕些路;二來,身邊多了個怯生生的小身影,總歸是多了份牽挂,想早些讓她脫離先前的環境。
回到鳳來客棧,嬌嬌才停下腳步,轉過身溫和地對小花說:“抱歉,剛才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問你的意思,就讓你匆匆簽了賣身契。”
說着,她從懷裏取出那份文書遞過去:“這是你的了,從今往後,你和那個家再無瓜葛。你想去哪裏?若是有親戚可以投奔,盡管去。”
話音剛落,她又拿出十兩銀子塞到小花手裏:“這是路費,你拿着去尋親戚吧,千萬别再回那個有後娘的家了。”
小花吓得臉色發白,身子一晃就跪了下去,雙手緊緊攥着衣角,聲音帶着哭腔:“小姐,你不要我了嗎?”
她仰着臉,眼裏滿是惶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從你肯買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今天救了我這條命,我這條命後半生,就該跟着你、伺候你,做牛做馬都願意,隻求小姐别趕我走……”
說着,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地上,透着一股生怕再次被抛棄的絕望。
小翠看着小花那副絕望無助的模樣,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忍不住顫了顫,眼裏閃過濃濃的不忍。她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剛剛因爲自己的疏忽讓小姐丢了臉、操了心,此刻哪敢再貿然開口。
萬一因爲自己這幾句話,讓小姐爲難着留下小花,豈不是又給小姐添了麻煩?她隻能悄悄看着小花,心裏又急又澀。
小翠望着小花單薄的肩頭,恍惚間又想起了自己和妹妹。
那年若不是夫人一時心軟,将她們姐妹從那吃人的家裏買出來,如今她倆怕是還在暗無天日的苦水裏泡着,能不能活下來都未可知。
這般想着,她看向小花的眼神裏又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酸澀。
蓉早就紅了眼眶,偷偷抹了把眼淚,小手拽了拽嬌嬌的衣角,帶着哭腔說:“嬌嬌,我們就留下她吧?反正山莊裏也不差她一口飯。要是她被後娘抓到,再賣去青樓可怎麽辦呀?”
一旁的壯壯也跟着點頭,甕聲甕氣地勸:“是啊嬌嬌,留下她吧!大不了以後我少吃一口飯,省給她吃!”
蓉蓉連忙跟着點頭,用力道:“我也是!我也省給她吃!”
兩個孩子一臉懇切,看着小花的眼神裏滿是同情,生怕這好不容易脫離苦海的女孩再遭磨難。
嬌嬌臉上滿是爲難,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袖。方才一時心軟,沖動之下就把小花買了下來,此刻冷靜下來,才想起壓根沒琢磨好該怎麽跟娘親交代。
林清雪剛從客棧裏走出來,見衆人都站在門口不動,便揚聲問道:“怎麽不進去?該起程了,快去收拾收拾東西。”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小花身上,眉頭微蹙,看向嬌嬌:“這孩子是誰?發生什麽事了?”
她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沉穩的氣場,瞬間讓原本有些紛亂的氣氛靜了下來。
嬌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語速稍快卻條理清晰地将方才遇到的事說了一遍。
從小翠與人發生沖突,到大娘喊賠錢,後面發現是誤會,然後小花要被對方賣去青樓,再到自己如何用五十兩銀子買下她、又想讓她自尋去處,可小花執意不肯離開。
說完,她偷偷擡眼看向林清雪,手指緊張地摳着袖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娘親,事情就是這樣……小花她……她無依無靠,我們能不能暫時留下她?”
話出口的瞬間,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娘親覺得她胡鬧。
壯和蓉蓉見狀,也連忙往前湊了湊,兩雙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期待,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清雪。
壯壯忍不住小聲補充:“夫人,小花可可憐了,她後娘要賣她……”
蓉蓉也跟着點頭,小手攥着衣角:“是啊是啊,我們能養她的,我和壯壯都省飯給她吃!”
林清雪被幾個孩子這副懇切又緊張的模樣惹得“噗嗤”一笑,眉眼間的溫和化開了幾分:“還以爲什麽天大的事呢。”
她目光落在小花身上,這孩子瘦瘦小小,跪在地上像隻受驚的小獸,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透着一股未經世事的清澈,還有藏不住的惶恐與期盼。
林清雪緩聲道:“起來吧,地上涼。”說着,又轉頭看向嬌嬌,“既遇上了,也是緣分,先留下吧。”
随即,林清雪看向小翠,吩咐道:“你帶她去換身幹淨衣服,讓她好好洗個澡。往後,就讓她跟着你們一起伺候小姐吧。”
小翠一聽,臉上瞬間綻開喜色,連忙屈膝應道:“是,夫人!奴婢一定好好教她規矩,絕不讓她出差錯!”說着,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花扶了起來,眼裏滿是疼惜。
嬌嬌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幾步跑到林清雪身邊,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聲音裏滿是雀躍:“謝謝娘親!我就知道娘親最心善了!”
小花被小翠扶起來時,身子還微微發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真切。她先是怯生生看向嬌嬌,見對方眼裏滿是肯定的笑意,又轉頭望向林清雪——那位夫人眉眼溫婉,氣質清雅,美得像畫裏走出來的菩薩,讓她一時間看呆了。
臉頰悄悄泛起紅暈,她定了定神,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與顫抖,深深福了一禮:“謝……謝謝夫人,謝謝小姐!”
她攥緊了衣角,眼神卻異常堅定:“以後我一定好好伺候小姐,拼了命也會護着她,絕不讓旁人傷她一分一毫!”
話雖樸實,那份沉甸甸的感激與決心,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