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常山這一番話,嬌嬌幾人隻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身後的樹林,暮色裏的灌木叢影影綽綽,仿佛每一片晃動的葉子後面,都藏着數不清的蛇眼,正幽幽地盯着他們,吐着分叉的信子,那股子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鑽。
李長山将幾個孩子臉上那又怕又驚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彎了彎。
他心裏暗笑,想當年自己頭一回在靈蛇山聽這故事時,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臉上的表情怕是比這還要慌張幾分,後半夜硬是攥着師兄的衣角才敢合眼呢。
李長山見幾人這副模樣,知道目的已達到,便順勢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那邊看看夜裏的情形,你們也别愣着了,盡早歇下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養足精神才是要緊事。”
說罷,便轉身朝不遠處的篝火堆走去,留下幾個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沒緩過神來。
嬌嬌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指尖緊緊絞着袖口,轉向蓉蓉和壯壯,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怯意:“我、我今晚不想睡帳篷了……還是去睡馬車上吧?”
她心裏頭直打鼓:這地方分明就是個蛇窩啊!萬一今晚睡在帳篷裏,保不齊就有蛇從草地裏鑽出來,冷不丁咬上一口,那明天自己可不就直接去找閻王爺報到了?越想越怕,後背都沁出層冷汗來。
壯和蓉蓉的臉色也白得像紙,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也去睡車廂!這帳篷我實在睡不習慣。”壯壯梗着脖子補充道,聲音裏還帶着點強裝的鎮定。
蓉蓉趕緊接話:“對!我們今晚就都擠在車廂裏吧,人多也壯膽,總比在帳篷裏提心吊膽強!”說着,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後怕,腳步不由得往停在不遠處的馬車挪了挪。
小翠和小桃心裏也犯怵,但畢竟年長些,還能穩住神。
小翠瞥見車隊周圍那圈淡淡的黃粉,定了定神對嬌嬌說:“小姐,您别太怕。剛才我瞧見了,幾個弟子早就圍着車隊撒了一圈雄黃,蛇最忌諱這東西,輕易不敢往這邊湊的。”
小桃也跟着點頭:“是啊,有雄黃在,帳篷裏是安全的,擠在車廂裏反而轉不開身呢。”
嬌嬌聽了小翠和小桃的話,心裏暗暗啐了自己一口:這幾世的年齡加起來的都可以當在場各位的奶奶了,竟還怕區區幾條蛇,傳出去都嫌丢人。
可話雖如此,一想到蛇那滑膩膩、涼絲絲的身子,心裏還是忍不住發怵——女生對這東西的畏懼,仿佛真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哪是說壓下去就能壓下去的。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強裝着鎮定道:“算了,車廂裏擠得轉不開身,哪能睡安穩。還是……還是睡帳篷吧。”
蓉和壯壯都吃驚地瞪着嬌嬌,眼裏滿是“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的疑惑。
剛才還吓得要躲去馬車,這會兒怎麽又敢睡帳篷了?但兩人對視一眼,也趕緊跟着改口:“那……那我也睡帳篷吧!我們幾個擠一個,人多暖和!”壯壯說着,還故意挺了挺胸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隻是聲音裏那點沒散去的怯意藏不住。
他話音剛落,後領就被人猛地拎了起來,腳下幾乎離地。一個沉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一個男孩子,跟女孩子們擠什麽?今晚跟我睡。”
幾人循聲擡頭,隻見李常山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手裏還攥着壯壯的衣領,眼神裏帶着點不容置喙的認真,嘴角卻藏着絲淡淡的笑意。
壯壯被拎得縮了縮脖子,張了張嘴想辯解,最終還是蔫蔫地應了聲:“哦……”
蓉和嬌嬌相視一眼,捂嘴偷笑,這三人不論在山莊還是在外頭,向來形影不離。冷不丁被人提醒壯壯是男孩子該分開,她們倒真有些不習慣了。
不過經這麽一打岔,剛才心裏那點被故事勾起來的陰影,倒悄悄褪去了幾分。
夜深了,山間的蟲鳴鳥叫漸漸喧鬧起來,側耳細聽,草叢裏時不時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草葉間滑過。月上中天,清輝灑在地上,守在外頭的弟子打了個哈欠,連忙舉起火把在周圍又巡查了一圈,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帳篷裏,嬌嬌和蓉蓉早已睡熟,呼吸均勻,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輕輕的鼾聲,白天的驚懼和打鬧似乎都被這夜的靜谧撫平了。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天已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将山間的薄霧染成了半透明的淺金色,遠處的樹影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守夜的弟子換了班,營地也開始有了細碎的動靜。
營地漸漸蘇醒,袅袅炊煙從幾個火堆旁升起,在晨霧裏輕輕散開。小翠打着哈欠走到溪邊,掬了把冷水拍在臉上,頓時清醒了不少。
她轉身抱來柴火,在帳篷不遠處搭起簡易竈台,麻利地引火、添柴,很快就把水壺架了上去,火苗“噼啪”舔着壺底,等着水開了給嬌嬌和蓉蓉沏點熱飲暖暖身子。
嬌嬌是最先醒的,帳篷外傳來細碎的聲響,她動了動身子,伸手扒開帳篷一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晨光順着縫隙鑽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斑。
小翠正蹲在火堆旁添柴,見嬌嬌從帳篷裏鑽出來,連忙起身,端過一旁晾得溫乎的熱水遞過去:“小姐醒啦?快用這水淨淨臉,暖暖身子。”旁邊的小花也跟着笑:“鍋裏還溫着粥呢,洗漱完正好能吃。”
洗漱完畢,嬌嬌正端着碗小口喝着熱粥,暖意順着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晨間的微涼。
這時林清雪走了過來,目光掃過營地,揚聲問道:“都準備妥當了嗎?收拾好就該啓程了。”
說着,她将一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遞過來,濃郁的肉香順着紙縫鑽出來,是隻烤得金黃焦脆的雞。
“拿着,”林清雪道,“車上吃,記得給蓉蓉、壯壯他們分點。”
嬌嬌三兩口扒完碗裏的粥,伸手接過油紙包,仰頭笑問:“謝謝娘,您吃過早食了嗎?”說着就想掰下一個油光锃亮的雞腿遞過去。
林清雪輕輕搖了搖頭,按住她的手:“你們吃就好,趕緊收拾利落些,别耽擱了啓程的時辰。”
在嬌嬌、蓉蓉和壯壯三小隻正在車廂裏分食那隻香噴噴的烤雞,油乎乎的小手抓着雞腿啃得正香時,忽然聽見歐陽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啓程!”
話音剛落,整個車隊便迅速動了起來。馬車轱辘轱辘地轉動,馬蹄踏在地上發出沉穩的“嗒嗒”聲,一行人伴着晨光,向着蜿蜒的進山小路緩緩而去。
車隊緩緩前行,開路的弟子不時往路兩旁撒些雄黃,粉末落在地上,與路邊殘留的舊痕疊在一起——那些老的、新的粉末層層相覆,顯然之前路過的人,也用了同樣的法子。風一吹過,帶着點雄黃的氣味散開,在這山間小路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車隊行了半個時辰,漸漸深入山腹,原本尚算晴朗的天,忽然間就陰沉下來。
風也起得急了,嘩啦啦卷着樹葉穿過林間,裹挾着一股濕冷的潮氣撲面而來。看這光景,分明是要落雨了。
歐陽傅眉頭微蹙,擡眼望了望愈發陰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山路,沉聲吩咐道:“加快腳程,争取在雨來之前多趕些路。
話音剛落,前車的小翠猛地揚了揚鞭子,“啪”的一聲脆響,拉車的馬兒當即撒開蹄子跑了起來,馬車瞬間颠簸起來。旁邊李常山騎的馬也跟着小跑,速度漸漸加快,車廂晃動得愈發厲害。
小翠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小姐們,快扶好車壁,咱們要加速了!”
豆大的雨點剛砸下來,車隊正好鑽進一叢小樹林。歐陽傅本打算在這裏停駐片刻,等這場大雨過去,沒曾想剛穩住陣腳,就聽見一個弟子突然驚呼:“有蛇!大家小心!”
刹那間,樹林裏的枝葉間攢動着數不清的蛇影,一條條吐着信子,“嗖”地從樹上飛撲下來,直襲馬背上的弟子。
李常山那邊,兩條青黑色的蛇正纏向他的坐騎,他當機立斷揮劍斬斷蛇身,同時策馬向着車廂靠近,護在旁邊。
嬌嬌所在的馬車更是驚險,五六條花蛇“啪嗒”落在車頂,冰冷的鱗片刮過木闆,發出刺耳的聲響。
拉車的馬兒受了驚,前蹄猛地揚起,不停地焦躁跺着腳,車廂也跟着劇烈搖晃起來,眼看着要側翻在地。
嬌嬌幾人吓得抓緊車廂的把手,壯壯含着淚在壯含着淚,在劇烈颠簸的馬車裏跌跌撞撞沖向一側的扶手,小手死死扒住不放,指節都泛了白。
就在他撲過去的瞬間,車廂仿佛被這股沖力帶得晃了晃,竟奇異地平穩了些許,不再像剛才那樣左右亂傾。他咬着牙不敢松手,眼角的淚珠還挂着,卻硬是沒再發出一點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