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曼花已在此盤桓一月。
這座離皇室權柄最近、也最是龍蛇混雜的繁華都城,嬌嬌早有在此開設分教的心思,卻始終無從下手,難以滲入。
曼花奉命而來,一邊尋覓合适的立足之地,一邊暗中查探暗月閣的消息,可事情偏生屢屢受挫。
好不容易看中的地段,談妥的東家,臨到交地契的關頭,賣家總會突然變卦,甯肯賠付違約金也不肯松口;有時好不容易掃清障礙,又會莫名冒出官府盤查,生生将事攪黃。
各種各樣的阻礙層層疊疊壓下來,曼花在鳳城兜兜轉轉一月,竟連個穩固的落腳點都沒能敲定。
她心裏清楚,嬌嬌交代的首要任務不僅是建分教,更要找到暗月閣閣主和暗月閣的具體地址,可如今連根基都紮不下來,後續的計劃,根本無從談起。
曼花攜幾名手下踞于鳳城最大的茶樓雅座,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下路人、小販,指尖輕叩着茶盞邊緣,暗自留意着周遭動靜。
忽聞鄰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入耳中:“哎,你說邪門不邪門?這幾年來,鳳城的新生兒,真是越來越少了。”
“可不是嘛!這都七八年了,何止鳳城,整個藍焰朝的出生率都在往下掉。”
“聽說好多孕婦懷不上足月,早早便滑了胎;就算熬到生産,生下的也多半是死胎,最後隻能草草埋了,連口薄棺都沒有。”
“啧,這世道到底是怎麽了?照這麽下去,人口隻會越來越少,往後怕是來這裏喝茶的人都沒有喽……”
鄰桌的歎息沉沉落下,曼花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眸底掠過一絲凝色。
曼花眸色微沉,不動聲色對屬下遞去個眼色。屬下心領神會,端着一盤剛上桌的熱包子,腳步輕快地湊到鄰桌,裝作偶然搭話的食客,笑着插聲道:
“幾位大哥聊得熱絡,我剛坐這兒就聽見了,這新生兒越來越少,可不是件小事啊!朝廷那邊就沒點動靜,沒想過查一查根源、出個應對的法子?照這麽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吧?”
這話正說到衆人心坎裏,鄰桌幾人當即打開了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地侃侃而談,語氣裏滿是抱怨:
“哎,别提了!咱們這位新皇自打登基,就沒頒布過什麽像樣的政令,全照着老路子走,半點新意沒有!這新生兒出生率跌得這麽厲害,多少人家斷了香火,他愣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壓根不管不顧!”
“現在這世道,可不就是各家自掃門前雪,能混一天是一天?那些有錢有勢的殷富人家,沒孩子就拼命納妾,恨不得把天下女子都娶回家;”
“窮苦人家呢,連吃飽飯都難,更别說娶媳婦了,村裏的光棍一抓一大把!連媳婦都找不到,幹活哪還有半點動力?”
一人歎着氣擺手,眼神掃過樓下稀疏了些的人潮,“你們再看看如今的鳳城,比起前幾年,街上的人都快少了一半,往日的熱鬧勁兒,早就沒影咯!”
曼花端着茶盞的手蓦地頓住,溫熱的茶水在盞中微微晃漾,眼底凝起一層深不見底的疑色。
她心頭猛地一動,新皇登基的時機,恰巧就在皓月山莊慘遭滅門之後!
而天下孕婦頻頻滑胎、流産,死嬰降生不絕的怪事,也正是從那一年開始蔓延。
這一切,究竟是無妄天災,還是人禍?
一想到那些無辜的死嬰與胎兒,曼花後背便泛起一陣寒意,腦海中瞬間閃過嬌嬌曾跟她提及的的一件事。
前教主的密室深處,密密麻麻堆着數十個陶罐,罐中盛滿詭異藥水,泡着的全是發育未全的胎兒與早已沒了氣息的嬰孩,那畫面既陰森可怖,又令人作嘔。
難道暗地裏有邪教在暗處中對天下孕婦下手,才導緻她們頻頻滑胎,即便艱難生下,也盡是死胎?
而那些流掉的胚胎、夭折的嬰孩,又被這些邪徒悄悄偷走,拿去煉制陰毒邪功了嗎?
話雖如此,這些事,曼花也沒打算插手。
人口興衰是朝廷的分内之事,和他們江湖中人扯不上關系。
門派發展固然需要人口根基,可這種關乎天下蒼生的亂象,輪不到他們來管,也不該由他們來管。
酒足飯飽後,曼花帶着屬下繼續在鳳城街巷間穿梭,尋找适合作爲分教據點的地盤。
行至一處熟悉的小院前,她腳步猛地頓住,這處小院正是當年她與嬌嬌、壯壯等一行人初入鳳城時買下的落腳地,算算日子,已閑置九年未曾有人踏足。
思及此,曼花擡手便要推門而入,指尖剛觸到木門門栓,屋内隐隐傳來的動靜陡然讓她渾身一震,瞬間收斂氣息,警惕地眯起了眼。
她随即對身後屬下打了個手勢,身形如飛燕般悄無聲息躍至房頂,借着瓦片的遮擋潛伏在暗處,目光銳利地透過窗棂向内望去。
隻見大白天屋内燭火搖曳,三四名蒙面青衣人正彎腰急促忙碌,手中提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動作慌張急促。
那布袋沉甸甸的,袋口邊緣濕漉漉的,黏稠液體順着布料縫隙蜿蜒而下。
但由于距離的限制,曼花看不清那滴液體的顔色和地闆上的情況,但是她的鼻尖已經隐約聞到那屋子裏面傳來的血腥和腐敗的味道。
曼花眼中寒光一閃,臉上瞬間布滿怒意。是誰這般大膽,竟敢占了他們的别院,在此處理這等肮髒龌龊之事!
她正欲縱身躍下,将這群人盡數解決,再清理院落暫作落腳之地,屋内的人卻已推門而出。
四名蒙面青衣人依次走出,每人背後都背着一個碩大的布袋,顯然是将屋内的小袋子盡數裝入其中。
此刻袋身已然不再滲液,想來是被妥善裹藏。
曼花當即揮手示意一名屬下留下,命他探查屋内情形并清理院落,自己則帶着其餘人悄然尾随其後,決意查清這群人的去向和目的。
曼花一行人憑借過人實力,悄無聲息尾随其後,對方毫無察覺。
兩刻鍾後,四名蒙面青衣人竟來到一座豪華别院後門,随手将背上的布袋扔進院内,便迅速隐入暗處離去。
曼花心中疑窦叢生,當即打發一名屬下繼續追蹤四人去向,自己則帶着餘下兩名屬下在此潛伏等候。
不到一盞茶功夫,三名身着宮裝的太監便出現在視野中,其中一名上前依次摸了摸地上的布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輕輕對身後的太監點了點頭。
随後,三名太監各扛起一個黑色布袋,轉身走進了院内,餘下一個布袋孤零零留在原地。
趁院門閉合的間隙,曼花當即縱身躍下,快步沖到那剩餘的大布袋旁,一把将袋口扯開。
裏面果然裹着數個小巧的黑布袋,她伸手拆開其中一個,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腐氣瞬間直沖鼻腔,袋中赫然躺着一具蜷縮的死嬰!
曼花心頭劇震,瞳孔驟然緊縮,難以置信地看向其餘小黑布袋。
難道這些袋子裏裝的,全是死嬰?再看那嬰孩身上尚未幹涸的血迹,頭頂細軟的胎發,分明是剛出生不超過兩天的新生兒。
茶樓裏那幾人的閑談蓦地在耳邊回響,難道如今天下嬰孩頻頻夭折的異狀,根源竟在此處?
曼花隐約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正欲拆開下一個布袋确認,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曼花神色一凜,當即收斂心神,飛快将大布袋口重新紮緊,身形一閃,再度躍回房頂潛伏的位置,大氣不敢出地靜觀其變。
曼花剛退回房頂,便見兩名太監快步走出,将剩餘的大布袋扛進了内院。
内院地勢空曠,難尋掩體,曼花隻得帶着兩名屬下從另一處牆角悄然潛入,繼續追蹤那三名太監的蹤迹。
隻見三名太監将肩上的大布袋盡數搬上一輛馬車,車窗簾用厚實的黑布嚴絲合縫遮住,密不透風。
趕車的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太監,搬屍的三名太監中留了一人守在院内,另外兩人則跟着老太監登上馬車,驅車離去。
曼花一行人遠遠尾随,一路跟着馬車來到皇宮門前。
老太監從容遞出一塊宮牌,守門侍衛隻掃了一眼,便立刻放行,連半句盤問都沒有。
追到此處,曼花早已不是震驚所能形容。
這些死嬰,竟然是要運進皇宮!
她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皇宮裏難道藏着吃人的惡魔?要這麽多嬰孩屍體,究竟是要做什麽勾當?
寒意徹骨,曼花望着巍峨肅穆的皇宮輪廓,眼底充滿了好奇和疑惑。
她深深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心裏打定主意,今夜,定要夜探皇宮,查清這背後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