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星辰撫了撫胸膛,低頭翻開病史資料bowen,34歲的牙龈癌2号兵在本子上慢慢站了起來。
1米7的個子,年輕瘦削的身子,一身藍布衣服,藍色帆布膠鞋,右眼鼓得桃子大,右邊臉深深凹下去,眼神掙甯,表情痛苦,全身顫抖着,雙手握成拳頭對着頭部一下下猛擊着。
“哇啊!啊哇!”要命的痛,讓兵嘴裏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哀嚎。
兵死的那天,攀枝花的太陽正毒得像塊燒紅的鐵。他吊在自家剛蓋好的二層小樓房梁上,腳下是沒來得及收拾的蛇皮口袋,裏面還裝着半袋沒分揀的舊電線,銅絲在陽光裏露着點黃澄澄的尖,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嘉陵江裏摸到的沙鳅魚的背。
村裏人發現他時,房檐下曬着的破衣服還在風裏晃。那件藍色的勞動布褂子是他結婚時穿的,洗得發白,肘部磨出了兩個洞,洞邊的線絮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他小時候在江邊看到的蘆花。誰也沒想到,這個才三十四歲、剛把新房的最後一片瓦鋪上的男人,因癌症轉移的痛苦會用一根麻繩結束自己。
高個漂亮的蘭紅腫着眼睛,對着星辰說着這些的時候眼裏的淚便沒停過:“兵實在太痛苦了,牙龈癌術後轉移到大腦裏,每天鑽心的痛讓兵抱着頭直打滾也沒用。”
兵是在嘉陵江邊長大的。他的名字是爹給取的,簡單,像江邊的石頭,扔在地上能發出悶響。那時候他家有一條木船,船身是爹親手鑿的,桐油刷了三遍,在太陽底下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兵記事起,日子就跟着江水的漲落走。春天江水暖了,爹就帶着他撒網,網沉下去的時候,能看到魚群在水裏翻出的銀亮水花,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江裏。夏天漲水,江邊上的莊稼地被淹,他們就暫時歇了漁網,扛着鋤頭去坡上種玉米,玉米苗剛冒尖的時候,兵會在田埂上追蝴蝶,蝴蝶的翅膀是黃的,跟地裏的南瓜花一個顔色。
那時候的兵,皮膚是曬黑的,透着健康的紅,不像後來,在攀枝花的日頭下烤得發焦,臉上總蒙着一層灰。他那時候的牙齒也好看,白,齊整,笑起來能晃眼。娘總說,兵的牙好,是因爲從小喝嘉陵江的水,江水甜,養人。他那時候不信,覺得娘是哄他,直到後來到了攀枝花,喝着帶着鐵鏽味的自來水,才想起娘的話是對的。
蘭說,兵二十四歲那年,她和兵結婚了。兵是鄰村的,帥帥的樣子,蘭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起兵眼睛閃着光,結婚那天,兵穿着那件藍色的勞動布褂子,騎着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把蘭從鄰村接了回來。江邊上擺了十幾桌酒,村裏的人都來賀喜,爹殺了家裏養的最大的一隻公雞,娘蒸了兩籠白饅頭,饅頭的熱氣裹着雞肉的香,飄了很遠。那天兵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拉着蘭的手,說要讓她過上好日子,要蓋一棟比村裏任何人都氣派的房子。
蘭信了。她知道兵是個實在人,說得出就做得到。婚後沒幾個月,兵聽人說攀枝花收荒掙錢,就跟蘭商量,要去攀枝花闖一闖。蘭有點舍不得,她怕外面的日子苦,但看着兵眼裏的光,還是點了頭。臨走那天,天還沒亮,娘煮了兩個雞蛋,塞在兵的口袋裏,爹把他送到江邊,塞給他一卷錢,說是家裏的積蓄,讓他拿着應急。兵看着爹花白的頭發,看着嘉陵江面上泛起的晨霧,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他咬了咬嘴唇,對爹說:“爹,等我掙了錢,就回來蓋房子。”
攀枝花的太陽比嘉陵江邊毒多了。兵剛到的時候,住的是一間石棉瓦搭的棚子,棚子漏風漏雨,一到晚上,就能聽到老鼠在房梁上跑的聲音。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推着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挨家挨戶地收破爛。“收破爛咯 —— 收破銅爛鐵、舊冰箱舊電視咯 ——” 他的吆喝聲在巷子裏回蕩,帶着嘉陵江的口音,有點生硬,卻透着一股韌勁。
剛開始的時候,他什麽都收。破銅爛鐵、舊紙闆、壞鞋子、破衣服,隻要是能賣錢的,他都往三輪車上裝。有時候遇到舊冰箱、舊電視機,他就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搬到三輪車上,生怕碰壞了裏面的銅線圈。回到棚子,他就拿出一把鋸子,把那些破爛鐵鋸斷,方便裝車;遇到舊電器,他就用螺絲刀一點一點地拆,把裏面的銅取出來,裝進一個小鐵盒裏。銅比鐵貴,一斤能多賣好幾塊錢,那時候的兵,把每一塊銅都當成寶貝。
鋸鐵的時候,鐵屑會濺到他的臉上、手上,燙得他生疼,時不時地大大地吸一口氣,那空氣中熱熱的鐵鏽味也鑽進了兵的鼻孔、氣管、口腔,兵嗆得直吐,吐出來口水有着黑色東西,兵有點發愣,鼻涕裏也有了鐵鏽的顔色。兵感到惡心難受,他卻舍不得停下來。有時候鋸子鈍了,他就用磨刀石磨一磨,磨得鋒利了再接着鋸。拆舊電器的時候,裏面的灰塵會嗆得他咳嗽,有時候還會被裏面的零件劃破手,血流出來,他就用嘴舔一舔,或者找塊破布纏上,繼續拆。蘭有時候會打電話來,問他過得怎麽樣,他總是說:“挺好的,這邊掙錢容易,你放心,等我攢夠了錢,就回去蓋房子。”
他沒說的是,攀枝花的夏天有多熱,棚子裏的溫度能達到四十多度,他每天都汗流浃背,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上面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他沒說的是,有時候遇到不講理的人家,不僅不給錢,還會把他罵一頓,說他影響市容;他沒說的是,有一次他推着三輪車過馬路,被一輛摩托車撞了,腿擦破了一大塊皮,他沒去醫院,就用清水洗了洗,塗了點藥膏,第二天照樣推着三輪車去收破爛。
就這樣,兵在攀枝花收了十年荒。十年裏,他沒回過幾次家,每次回去,都帶着攢下的錢,交給蘭,讓蘭存起來,等着蓋房子。蘭把錢看得很緊,一分一毫都舍不得花,她知道,那些錢都是兵用血汗換來的。
終于,在兵三十四歲那年,他們攢夠了蓋房子的錢。蘭在老家找了施工隊,開始蓋房子。兵聽說後,高興得好幾晚沒睡着覺。他想着,等房子蓋好了,他就把蘭接來攀枝花,或者幹脆回老家,再也不收破爛了,跟蘭一起,在嘉陵江邊種點地,養點雞,過像小時候那樣的日子。
可是,就在房子蓋到最後幾個月,快要封頂的時候,兵突然開始牙痛。
剛開始的時候,隻是隐隐作痛,兵沒在意。他覺得可能是最近上火了,或者是吃了什麽硬東西硌到了。他在攀枝花的小藥店裏買了點止痛藥,吃了之後,疼痛稍微緩解了一點。他想着,等忙完這陣子,房子蓋好了,再好好休息一下,牙就會好了。
可是,兵的牙痛并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止痛藥吃了一包又一包,卻一點用都沒有。疼痛從牙齒蔓延到牙龈,再到整個半邊臉,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覺,白天吃不下飯。他的牙龈開始出血,稍微一碰,就會流出鮮紅的血,後來,牙龈上還長了潰瘍,白色的,像一塊爛掉的豆腐,疼得他連說話都費勁。
他開始張口困難,嘴巴隻能張開一條小縫,吃不了硬東西,隻能喝點稀粥。他的牙齒也開始松動,用舌頭舔一下,就能感覺到牙齒在晃動,好像随時都會掉下來。
蘭在電話裏聽他說牙痛得厲害,急得直哭,讓他趕緊去醫院看看。兵想着,房子還沒蓋好,正是用錢的時候,去醫院花錢多,就說再等等,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後來,疼痛實在難忍,他才去了攀鋼醫院。醫生給他做了檢查,開了點藥,讓他回去吃。可是,吃了幾天藥,還是一點效果都沒有。牙痛依舊折磨着他,讓他痛苦不堪。兵開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