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想起小時候，在嘉陵江邊，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娘就會去山裏扯點草藥，外敷内服，效果很好。于是，他趁着收破爛的間隙，去攀枝花附近的山裏，扯了奈子草、竹葉青、桃樹丫，回家後，把這些草藥搗爛，敷在臉上疼痛的地方。可是，這些草藥并沒有像他小時候那樣神奇，敷了幾天，不僅沒有緩解疼痛，反而讓他的臉腫得更厲害了。
看着鏡子裏腫得像個饅頭的臉，兵的心裏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他覺得，這牙病可能沒那麽簡單。
在蘭的一再催促下，兵帶着攢下的一點錢，離開了攀枝花，去了川北醫學院。他想着，大城市的醫院肯定比攀枝花的醫院好，醫生肯定能治好他的牙病。
可是，當醫生拿着檢查報告，告訴他是牙龈癌的時候。兵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牙龈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醫生，希望醫生能告訴他，這是在開玩笑。
醫生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地說：“是的，已經确診了，需要盡快做手術。”
兵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牙龈癌是什麽病，他隻知道，癌症是治不好的，是要死人的。他想起村裏那些得了癌症的人，最後都是痛苦地死去，他害怕了，他不想死，他的房子還沒蓋好，他還沒跟蘭過上好日子，他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沒長大，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爹娘，這麽想着心裏就痛得直抽搐，淚水就那麽不管不顧地流淌下來。
他給蘭打了電話，聲音顫抖地告訴了她這個消息。蘭在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幾個孩子聽着蘭哭也跟着哭。蘭流着淚讓他趕緊做手術，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病治好。
兵聽從了醫生的建議，做了手術。手術切除了他右邊的兩顆牙齒，還有部分牙龈和颌骨。當他從麻醉中醒來，摸到自己右邊凹陷下去的臉時，他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的臉毀了。
更讓他痛苦的是，手術後，他的右側眼睛開始鼓起來，越來越大，最後竟然鼓得像個桃子那麽大，紅紅的，布滿了血絲，疼得他鑽心。醫生告訴他，這是手術後的并發症，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方法，隻能靠藥物緩解疼痛。
可是，藥物對于這種疼痛來說，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每天，疼痛都像無數根針，紮在他的臉上、眼睛裏、腦子裏，讓他生不如死。他食不下咽，隻能喝點稀粥，身體越來越虛弱，原本中等身材的他，變得骨瘦如柴，臉上的皮膚松弛下來，像一張揉皺了的紙。
他每天都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大女兒春桃給他端來飯，二女兒杏花拿着勺子給他喂飯，年僅兩歲的小兒子石頭在床邊看着兵直叫：“爸爸，爸爸陪我玩！”
兵掙紮着起身想抱抱石頭，手一伸出來，剛挨着石頭，大腦轟地一聲驚雷炸響，千斤炸藥爆炸樣的威力，炸得兵整個腦子碎成玻璃渣樣，痛得癱倒在地抽搐。
痛得失去知覺的兵醒來後，隻愣愣地看着天花闆，腦子裏一片混亂。看着身邊哭成一團的兒女，想着自己這一輩子，從小在嘉陵江邊長大，後來去攀枝花收破爛，辛辛苦苦十年，好不容易攢夠了錢蓋房子，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卻得了這樣的病。他覺得老天爺對他太不公平了。
爲了給他治病，蘭把家裏蓋房子的錢都拿了出來，還向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錢，家裏的積蓄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可是，病情并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手術後三個月，醫生告訴他，癌症已經轉移到了大腦。
這個消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兵。他知道，自己徹底沒救了。他不想再拖累蘭，不想讓蘭和孩子們一無所有，不想再讓她爲了自己借錢，不想再看着她每天以淚洗面。他覺得，自己活着，就是蘭的負擔。
那天，他趁着蘭帶着幾個兒女下地摘菜的間隙，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找了一根麻繩，挂在了自家剛蓋好的二層小樓的房梁上。他看着房梁下空蕩蕩的屋子，想着自己還沒來得及在這裏住幾天，想着蘭以後就要一個人帶着三個小兒女在這裏生活，想着嘉陵江邊的爹娘，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想着攀枝花依舊毒得像塊燒紅的鐵樣的太陽，想着陽光天天照在他的臉上，曬成今天黑得鍋煙煤樣的臉。算了，反正要走了，浴着嘉陵江的風，溫柔的，帶着江水的濕氣，吹在臉上，很舒服，他想，要是能一直這樣浴着嘉陵江的風，該多好啊。
可是，他知道，再也不可能了。
他把脖子伸進了麻繩套裏，腳下的凳子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蘭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她手裏的粥碗掉在了地上，粥撒了一地，熱氣很快就散了，像兵的生命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撲在兵的身上，哭得暈了過去。
後來，村裏人幫着秀把兵埋在了嘉陵江邊。墳頭朝着江面，這樣，兵就能像小時候那樣，每天看着嘉陵江的水，吹着嘉陵江的風了。
蘭那時還沒有再嫁，也難有人會要帶着三個孩子的女人，蘭咬牙拉出兵拾垃圾的行頭，到大街小巷吆喝着拾破爛。晚上便守着兵蓋的那棟二層小樓，半夜半夜地收拾當天收來的破爛。守着嘉陵江邊的家。每年清明，她都會帶着三個孩子，一束野花，去兵的墳前，跟他說說話，說說家裏的事，說說他可親可愛的三個兒女，說說嘉陵江的水，說說攀枝花的太陽。
蘭見人就說，兵是個好人，就是命太苦了。要是那時候，他沒有去攀枝花收破爛，要是他的牙沒有痛，要是…… 可是，沒有那麽多可是。
嘉陵江的水依舊在流，風依舊在吹，隻是，那個叫兵的男人，再也看不到了。他的故事，像一顆石子，投進嘉陵江裏，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就消失了，隻留下蘭和他們的三個小兒女，在江邊，守着回憶，守着那棟沒有住過人的二層小樓，守着兵長滿青草的墳墓。
蘭這麽坐在星辰面前說着哭着的時候，星辰其實心裏更痛更難過。想着牙龈癌這個可恨的惡魔，星辰實地考察調研防癌抗癌的決心更加堅定了。盡管前路漫漫，但星辰相信星星之火可以遼原。
星辰痛苦着蘭的痛苦的時候，想着要是兵能夠多懂一些牙龈癌和防癌的一些知識應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