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蘭已是一個50多歲的中年婦女,細細的眼角已有了些許皺紋。
蘭的日子是從兵咽下最後一口氣那天,跟着垮掉的。
兵走的時候,鍋裏的玉米糊糊還冒着熱氣,竈膛裏的柴火沒燃盡,映着他蠟黃醜陋的臉。醫生說那是癌,晚期,沒得治。蘭不懂什麽是牙龈癌,隻知道兵癌症手術後右邊凹下去的臉,兵右側眼睛腫得比桃子還大,兵疼得也越來越厲害,常常抱着頭在床上打滾,常常攥着她的手喊 “蘭,我不甘心”,不甘心三個娃還沒長大,不甘心地裏的油菜還沒薅完,不甘心沒給她留夠過冬的棉絮。
兵下葬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破布。大女兒春桃才九歲,穿着兵牲前的舊褂子,袖子挽了三圈,牽着六歲的妹妹杏花和四歲的弟弟石頭,跪在墳前哭得直抽氣。蘭沒哭,隻是死死盯着墳頭新培的黃土,手指摳進地裏,指甲縫裏全是泥。她得撐着,三個娃還等着吃飯。
兵走後的第一個冬天來得早,嘉陵江的風卷着沙,刮在臉上像刀子割。蘭把家裏僅有的兩床被子拼在一起,裹着三個孩子睡。春桃半夜凍醒,總能看見母親坐在竈前,就着微弱的火光搓草繩 —— 鎮上供銷社收草繩,一斤兩分錢。春桃悄悄爬起來,蹲在蘭身邊,把凍得通紅的手伸進竈膛邊取暖:“媽,我跟你一起搓。” 蘭把她的手按住,往竈膛再添了塊柴:“你還小,明天還要上學。” 春桃沒說話,第二天放學,書包裏卻多了一捆從後山割的茅草。
開春後,日子更緊了。地裏的活兒忙不過來,蘭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啃兩個冷紅薯,傍晚還要去江邊拾荒 —— 漲水後江灘上總會沖上來些塑料瓶、廢紙闆,攢多了能賣塊把錢。春桃看母親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某天放學回家,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說:“媽,我不上學了。” 蘭正在切豬草,菜刀 “當” 地一聲砍在砧闆上:“你敢!我砸鍋賣鐵都要供你讀書!” 春桃梗着脖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讀書要花錢,石頭和杏花還要吃飯,我去拾荒、去幫人插秧,能掙不少呢!”
那天晚上,母女倆沒說話。蘭躺在床上,摸着兵的舊棉襖,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想起兵生前總說,春桃是家裏最聰明的,将來要考去縣城讀高中,再考大學,做個城裏的文化人。可現在,連飯都快吃不飽了,哪來的錢讀書?
第二天天亮,春桃還是沒去學校。她跟着蘭去了江灘,學着母親的樣子彎腰拾塑料瓶,正午的太陽曬得她頭暈,手心被玻璃瓶劃出道血口子,她也沒吭聲。蘭看着女兒倔強的背影,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卻什麽也沒說 —— 她知道,這個家,從今天起,多了個頂梁柱。
日子就這麽熬着。春桃跟着蘭下地、拾荒、喂豬、做飯,才十四歲的姑娘,手上全是老繭,臉上曬得黝黑,看着比同齡孩子大了好幾歲。石頭和杏花漸漸長大,石頭皮實,總愛跟着村裏的半大孩子去嘉陵江邊玩,摸魚、抓螃蟹,每次回來,褲腳都濕透了,手裏卻總能攥着幾條小鲫魚,讓蘭炖湯給姐姐妹妹補身子。蘭總叮囑他:“江水深,别往中間去。” 石頭嘴上應着,轉臉就忘了。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嘉陵江漲了大水,江面比平時寬了一倍,江水渾濁湍急,卷着樹枝和雜草往下沖。村裏的大人都不讓孩子去江邊,可石頭耐不住性子,趁蘭和春桃在地裏薅棉花,偷偷溜了出去。
那天下午,蘭和春桃扛着鋤頭回家,遠遠就看見村裏的人圍着江邊議論,心裏咯噔一下。春桃扔下鋤頭就往江邊跑,蘭跟在後面,腿像灌了鉛。江灘上,石頭的小夥伴哭着說,石頭看見江裏有條大鯉魚,追着就往水裏跑,一個浪頭打過來,人就沒影了。
蘭沖進人群,看見幾個男人正在江裏打撈,渾濁的江水翻湧着,什麽也看不見。她癱坐在江灘上,嗓子裏發不出聲音,隻能死死盯着江面,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春桃抱着母親,自己也渾身發抖,卻還是強撐着說:“媽,石頭會沒事的,他水性好,肯定能遊上來。”
可直到天黑,也沒找到石頭。村裏的人勸蘭:“蘭啊,别等了,這麽大的水,怕是……” 蘭猛地站起來,要往江裏跳,被春桃死死拉住:“媽!你不能有事!我和杏花還等着你呢!”
那天晚上,蘭沒回家。她坐在江灘上,一夜沒合眼。嘉陵江的風嗚咽着,像是在哭。她想起石頭每次回來,舉着小鲫魚喊 “媽,今天有魚湯喝了”;想起石頭冬天凍得手腳冰涼,鑽進她懷裏取暖;想起兵走的時候,石頭拉着她的手說 “媽,我長大了保護你”。可現在,她連兒子的屍體都找不到。
春桃在家照顧着吓壞了的杏花,第二天一早,又去江邊找母親。她看見蘭蜷縮在江灘的石頭上,頭發淩亂,眼睛紅腫,整個人像老了十歲。春桃走過去,把帶來的饅頭遞過去:“媽,吃點東西吧。石頭要是看見你這樣,會心疼的。”
蘭接過饅頭,卻怎麽也咽不下去。她看着女兒,突然抱着春桃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春桃,媽對不起你,對不起石頭,對不起你爸…… 我沒照顧好你們……” 春桃拍着母親的背,自己也哭了:“媽,不怪你,我們還有杏花,我們還要好好活下去,不然石頭和爸在天上也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