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的屍體，最終也沒找到。村裏人說，被江水沖到下遊去了。蘭和春桃在江邊燒了些紙錢，算是給石頭辦了葬禮。從那以後，蘭像是變了個人，話更少了，每天隻是埋頭幹活，眼神空洞，隻有看到杏花的時候，才會稍微有點神采。春桃知道母親心裏的苦，她把家裏的活兒全攬了下來，每天變着花樣給母親和杏花做飯，晚上給母親洗腳，像哄孩子一樣陪她說話。

有一次，春桃在鎮上的廢品站賣紙闆，看見牆上貼了張防癌宣傳海報，上面寫着 “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還列了些預防癌症的方法，比如少輻射、戒煙限酒、定期體檢。春桃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爸爸兵，想起醫生說兵的牙龈癌可能和長期把拾到的廢用鋼管等金屬物用鐵鋸鋸斷的時候淺出的火花輻射引起、也可能和熬夜勞累、累極又口腔衛生不良細菌病毒感染有關，說垃圾物中帶着病毒也說不準，如果早點知道這些，是不是兵就不會走得那麽早？如果石頭還在，她一定要讓他好好讀書，讓他也知道這些知識，讓他平平安安長大。

她把海報上的内容記在心裏，回家後告訴蘭：“媽，以後我們不要拾垃圾了，随便幹點什麽，保持清潔衛生，堅決不能把長鋼管用鋸子鋸短的時候鋸得火花四濺，其中就可能引起輻射，多買點新鮮蔬菜，你也别總熬夜，累了就歇會兒。”

蘭愣了愣，點了點頭。從那以後，春桃每次去鎮上，都會留意那些健康宣傳的小冊子，撿回來給母親看，雖然蘭識字不多，但春桃會一句一句讀給她聽。

日子慢慢往前挪。杏花也上了小學，春桃長成了大姑娘，出落得清秀能幹，村裏不少人來提親。蘭一開始不同意，她怕春桃嫁出去受委屈，怕春桃走了，這個家就散了。春桃知道母親的心思，勸她說：“媽，我嫁得不遠，就在隔壁村，天天都能回來照顧你和杏花。我要是成了家，有人幫襯，咱們的日子就能好起來了。”

春桃嫁人的那天，蘭看着女兒穿着紅棉襖，被新郎牽着手走出家門，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的眼淚，有不舍，也有欣慰。春桃嫁的人家雖不富裕，但公婆和善，丈夫老實肯幹，對春桃很好。婚後，春桃果然天天回娘家，幫蘭幹活，給杏花輔導功課，還時常帶些肉和糧食回來，家裏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

又過了幾年，杏花考上了縣城的初中，春桃和丈夫商量着，在縣城租了間房子，讓蘭也搬過去，方便照顧杏花。蘭第一次去縣城，看着高樓大廈，心裏有些忐忑，卻也覺得踏實 —— 兵生前的願望，春桃沒實現，可杏花說不定能實現。

搬進縣城的那天，春桃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還有蘭愛吃的炒青菜。蘭看着桌上的菜，看着春桃和杏花的笑臉，突然想起了兵，想起了石頭。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眼眶紅了。春桃看見母親的樣子，知道她又在想過去了，輕聲說：“媽，現在日子好了，你别總惦記着以前的事了。”

蘭點了點頭，卻在心裏想：要是兵還在就好了，要是他能懂點防癌知識，不患癌症，就能看到今天的日子了；要是石頭還在，就能和杏花一起讀書，一起長大，一起吃這桌菜了。

蘭找到星辰的時候， 是因爲聽人說星辰很不錯，是藥到病除的好醫生。當蘭坐在星辰對面的時候，蘭是不怎麽相信的。

臉蛋嫩得能捏出水，星辰的皮膚吹彈欲破，如從畫中走出來的人。

蘭瞅着這麽年輕這麽漂亮的星辰想，星辰會治病嗎？

然而和星辰說了藏在心裏的話，星辰和風細雨般的聲音和蘭說了十分鍾的話後，蘭突然就覺得堵在心裏二十年的郁氣一下就松了。心也突然敞亮了。

星辰看着一臉放松的蘭說：蘭啊，拾垃圾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以後千萬要注意，一定要戴好加長厚手套、帽子、雙層口罩。在家清理分類垃圾的時候更要注意全副武裝，走出垃圾屋時衣服等全身裝備要全部脫下挂在牆上，不要帶出屋外，出門後要立即反複用肥皂水清洗後，還要用消毒液清洗消毒，要從頭到腳保持幹淨整潔。”

蘭皺緊眉頭說：“這麽複雜呀!”

星辰看着蘭笑笑說：“每次這樣做，習慣了就好！想想吧，和生命健康比起來，這點麻煩也不算什麽吧！”

蘭坦然一笑：“那倒是。”

星辰想想看着蘭又說：“姐啊，其實牙龈癌是可以早期發現早預防的。”

蘭好奇地說：“怎麽發現怎麽預防啊？“

星辰看看窗外青青的綠樹，想象着兵上吊時可怕樣子，搖搖頭說：“牙龈開始的時候可能會有潰瘍并且長期都不愈合，局部會有異常的腫塊或者硬結、不明原因的出血、牙齒松動、疼痛或麻木感、頸部淋巴結腫大等。這些症狀可能與其他口腔問題類似，但要及時就醫排查。”

蘭說：“那怎麽知道是怎麽回事呢？”

星辰笑笑說：“到醫院請醫生看看不就知道了，并且口腔潰瘍或者糜爛，一般一到兩周就好了，如果幾個月都好不了，表面還很粗糙，邊緣隆起，觸碰易出血。如果潰瘍面積逐漸擴大或反複在同一位置出現，需要高警惕 。”

“哎！”蘭長長歎了口氣：“那牙龈癌的原因都有哪些呢？”

星辰笑笑說：“引起牙龈癌的原因很多，一是與生活習慣比如抽煙與化學刺激如喝酒刺激，二是口腔衛生不良引起慢性炎症，三是病毒瘤感染，主要是HPV感染等，你家兵收垃圾裏面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兵又累特别容易感染。 四是其他潛在誘因。比如營養不良，長期缺乏維生素A、C或微量元素比如鋅硒等，可能削弱粘膜修複能力……”

蘭紅着眼睛看着星辰說：“劉醫生啊，謝謝喲！”

星辰忙說：“不用謝，剛剛給你說的，你要好好記住。以後好好過日子，好好保重自己，做什麽都不要太過分，記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要把自己拖垮了。”

蘭連連點頭：“我記住了，謝謝你！”

星辰笑着站起身手裏拿着一張紙遞給蘭說：“慢慢走，有事打電話。”

蘭看着星辰滿眼放光一下站起來含笑點點頭說：“謝謝你，劉醫生！”

嘉陵江的風，偶爾還是會吹到縣城，帶着江灘的泥土氣息。蘭有時候會坐在陽台上，望着遠處的方向，像是在看江，又像是在看那些逝去的親人。春桃知道母親的心思，總會陪在她身邊，給她遞杯熱茶，說些家裏的趣事。蘭看着女兒，心裏明白，日子再苦，隻要一家人互相扶持，總能熬過來。那些失去的，雖然再也回不來，但活着的人，總要好好活下去，帶着他們的念想，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