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不去了,全家都不讓他去。” 青龍的聲音沉了下去:“爺爺說‘反正隻能活一年了,讓我打打牌,開心點不好嗎’?我爸和我伯伯不同意,兄弟倆輪流看着他,可他趁人不注意,還是偷偷去。”
星辰點點頭,又問:“你爺爺就你爸和伯伯兩個兒子?”
“對,就兩個。” 青龍說,“他們倆人以前都在廠裏上班,後來覺得工資低,倆人都辭了,一起開廢品收購站,生意還不錯。”
“查出來癌症後,家裏人沒帶他出去走走嗎?” 星辰想起任夢說的 :“沒事就到海邊去看看海邊的太陽”。
“帶了。” 青龍的眼睛亮了些,“我爸和伯伯,還有我們幾個孫子,輪流陪着爺爺去旅遊。三亞、海南、昆明,跑了不少地方。我爺爺心态好,不把癌症當回事,疼的時候也不哼一聲,就躺着看天花闆,有時候還跟我們開玩笑,說‘這病要是能換你們平平安安,也值了’。”
車子駛出小巷,又回到了大路上。很快到了城西收費站。
看着收費站前左右兩個路口,青龍眉毛一揚看着星辰笑着問道:“左邊還是右邊?”
因爲不論從左還是右邊路口都可以到達石闆灘。陽光斜斜地照在青龍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右邊!”星辰笑着說着指着收費站巨大的廣告牌和電線杆說:“從電線杆和廣告牌
中間穿過去上坡就行。
上過小坡便是又細又彎的鄉村公路,路面打理得光滑平整,便就是彎太急路太窄。
“前面是急彎。”
星辰小心叮囑着,話沒說完,一個,七座長安車呼地從對面呼嘯而來。星辰心裏一緊。
青龍一腳刹車,險險避過迎面而來的長安車。長安車裏年輕短發英俊的小夥子面露驚慌地猛踩刹車。
兩輛車同時險險停在急彎的兩邊。
青龍很禮貌地向後倒車。
星辰忙說:“叫他們倒車吧,他們那邊路寬,有專門的倒車停泊處,我們這邊路太窄,下面是懸崖。
青龍左右看看路面說:“可以。”
前面的車卻突然自覺向後倒車了,星辰不由心裏一喜:兩個小夥子還真不錯,都懂得禮貌謙讓了。駕駛技術也不錯,不然還真是危險了。
想着一年前,兩個車子就幾步路,兩個愣頭青就是坐在車上按兵不動,誰也不想退後一步,解除路障。
結果使本就很小的路上停了幾十輛小車,最後打110報警解決。
“青龍不錯!”星辰由衷地贊揚着。
“沒什麽,做什麽都不要計較那麽多,能退就退吧,一腳刹車的事,何必呢!”
“嗯,不錯!”星辰的聲音輕了些:“那你爺爺最後…… 是咋回事?又是怎麽不行的呢?有沒有沒喊哪裏不舒服呢?”
“2014 年春天查出來的時候都沒叫哪裏不舒服,就是正常體檢出來的,2016 年夏天走的。” 青龍想想又說:“2016年夏天,我剛拿到駕照,爺爺說肚子脹得喘不過氣,看他肚子突起像個鼓一樣。我開車帶着他,還有我爸和伯伯,去了西南醫院。醫生說癌症轉移到肝癌了,腹水很多,抽了好多腹水。”
抽完腹水,當天我們就回來了。不知道怎麽回事,跟随爺爺幾十年三顆門牙卻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在抽腹水那裏弄丢的還是哪裏丢的,我和爸爸幾個人在車上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晚上爺爺說:‘今天去的地方還去對了,現在能躺平舒服了,也終于能喘口氣了’,結果第二天早上,就沒醒過來,爺爺是在睡夢裏走的。”
星辰的筆在本子上寫着 “興明,69歲,肺癌晚期,二手煙?黴花生?卒年71歲。”筆尖頓了頓,又加上 “遺傳?”—— 青龍剛才說,他大爺爺也是肺癌,71 歲走的。
“你覺得,你爺爺爲什麽會得癌症?” 星辰擡頭問。
青龍沉默了很久,才說:“可能是遺傳吧,我大爺爺也是肺癌。不過…… 二手煙肯定也有影響,他在棋牌室待了那麽多年。天天上午下午都去。” 他笑了笑,“不過都過去了,爺爺走的時候沒遭罪,也算好的。”
車子到了的石闆灘路口,星辰付錢下車。青龍搖下車窗,“您要是還想了解我爺爺的事,就打我電話,我把号碼給您。”
星辰接過他寫的号碼,心裏又酸又暖。這是一個最願意接受她采訪的師傅。有些家屬你多問幾句他都會警惕地直閃躲,青龍是第一個能如此配合地回答: “爺爺的名字、病史、生活習慣” 的人。
星辰站在路邊,看着出租車漸漸遠去,手裏的小本子終于不再是空白的,那幾行字,像黑夜裏的星星,亮了起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茫然。興明的病因,到底是二手煙?黴花生?還是遺傳?他不知道。全縣還有多少個 “興明”?他們的病因又是什麽?鳳說的對,她一個人,像個無頭蒼蠅,就算找到了病人,又能怎麽樣?沒有機構承認,沒有數據支撐,他寫的小說,真的能幫到别人嗎?
風刮過路邊的白楊樹,葉子 “嘩嘩” 地響。星辰掏出手機,翻出青龍的号碼,想了想,發了條短信:“青龍,謝謝你告訴我你爺爺的事。如果以後想起什麽細節,比如你爺爺有沒有吃過黴花生,或者棋牌室的具體情況,記得告訴我。”
沒過多久,何青龍回了短信:“好,您放心。對了,我奶奶說,爺爺以前看守廢品收購站的時候,經常收些舊書舊報紙,堆在小屋裏,有時候會發黴。很多髒的垃圾廢品也都是黴氣沖天的。不知道跟這個有沒有關系?”
星辰看着短信,心裏猛地一震 —— 發黴的舊書舊報紙,會産生黴菌,會不會有黃曲黴素?黃曲黴素是強緻癌物,跟肝癌、肺癌都有關系。他趕緊回短信:“你奶奶還記得,那些舊書舊報紙堆了多久嗎?有沒有經常曬?”
“我問問奶奶,晚上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