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說：“四姨父說在山裏拉木材的時候，在彎道特别多的山路上，好想小便，可那山太高了，彎道特别多，司機說不敢停車下車小便，因爲那樣的話要是堵車，那就太危險了，隻能到了路平一點稍寬一點的地方才能停下來解決問題。所以常常憋尿。”

四姨還說，記得四姨父第一次去三州時，好高興好開心，每每說起，四姨都說得眉飛色舞的。

四姨父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去三州， 那年他還年輕，背着帆布背包，從江遠市坐汽車到江北抵省城。再轉車到阿壩。 他那時衣着整齊，精神頭十足，走在省城街道上，連風都覺得是暖的。望着街邊氣派的樓房，他心裏盤桓：這批木材拉回去，能不能給江遠也蓋起像樣的樓？阿婆家的土牆早裂了縫，屋頂茅草一到雨天就漏，每逢梅雨季，老人家的風濕便犯得厲害，要是能拿木材做塊隔闆蓋瓦，她夜裏也能睡個安穩覺了。這麽想着，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後來，木材運回來了。阿婆家的房子蓋起來了。

夏天下雨的時候四姨父再去她家時，再沒見她雙手捧着洗臉盆接雨了。

四姨父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四姨說，四姨父到三州買木材回來難，你四姨父拉着一火車桔子廣柑到京都更麻煩。

每到9月，你四姨父從三州拉回木材後，便和很多人一起到鄉村去收全市每家每戶的桔子、廣柑，全市多少家多少人，又有多少桔子、廣柑，收回來後還得仔細用專用紙一個個包裝好，放進修好的凍庫，按标準溫度保存好，那東西又稀奇又小氣，一注意便撞了壞了，一旦壞了那便完了。因爲隻要有一個壞了，挨着放的桔子、廣柑便一接一個的慢慢都壞掉。

“所以啊！”四姨說：“你四姨父每當這時對那些水果便如同寶貝樣，天天瞅着守着，時時去看冰庫裏的溫度，也去水果堆邊去聞氣味，如警犬般低頭，鼻子緊緊吸着氣，眉頭眼睛皺成一團，好像那樣的憋尿話，嗅覺便會飛漲數倍一般。

那庫房距衛生間很遠，四姨父想大小便都得憋着，憋尿便成了四姨父的家常便飯。

因爲四姨父會随同火車一起跟着到京都，在春節前那短短的一段時間裏把水果快速果斷地全賣掉，那樣的話，一不會怕水果壞掉；二不怕時間久了上班的人們都回家過年，北京市裏人員稀少，水果賣不出去了；三也是想早點賣完早點回家過年。

那守攤的時候，顧客多的時候，即便是批發也得有人守着，常常也得把尿憋着，憋尿也成了四姨父的日常生活……

一年365天，天天不停地天南地北地跑，四姨父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沒陪伴孩子長大，沒陪伴妻子過日子，過年那麽幾天，全國人民都在過年，自己也該回家過年了。

怎麽才能快速将那麽幾火車皮桔子、廣柑全部賣掉呢？

四姨父首先想到了京都的各商場飯店酒店。四姨父帶着他的供銷先鋒們提着水果一家家請他們品嘗，再一家家推銷。

那是江遠最早進入首都北京的水果，帶着江遠甜美的希望，那些新鮮又甜甜的有些微酸富含大量維生素的桔子、廣柑，一下打開了首都人民嘴裏的味蕾，也給冰天雪地的北國送上了一份特别的美食。

那紅紅的大大小小又園又可愛的含有豐富營養的桔子、廣柑，從此走進了北京，也走向了美麗祖國的山山水水。

吃過桔子、廣柑的人莫不被其甜美的滋味吸引。

整個北京沸騰了，爲這南方常見，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時見到的鮮紅的桔子，鮮美金黃的廣柑，從味覺、視覺到感覺全都鮮活起來。

而到渝市采購鋼材的時候，那排隊等待的人更多，站的隊列更長，常常是好多小時不動，四姨父說：“不吃飯，不喝水一天兩天都可以，不解決大小便還真的好難好難！别人說，活人還怕被尿憋死！說真的，那還真有可能！那憋尿可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手術後，四姨父好久都想不通，這是爲什麽？

想起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說的：“大爺，您這病和早年的寒濕侵襲、長期憋尿關系很大。您年輕時是不是常泡在冷水裏，還總忍着不上廁所？” 四姨父愣了愣，想起當年在木筏上，爲了不耽誤行程，常常一整天憋着尿；在高山險道時司機不敢停車時，在京都賣桔子、廣柑時，在渝市排隊買鋼材時，爲了買到鋼材常從上午站到下午，尿憋得快死了樣難受也舍不放棄站着的隊列……

在渝市住院的時候，除了教授給他講的他記住了，同病房那些病人天天看書查資料。得了膀胱癌就好像是膀胱癌的專家一樣， 天天給四姨父普及防癌知識，四姨父可是聽了不少防癌抗癌的知識。

同病房的病友是個退休教師，給他講了膀胱癌的高危因素：長期吸煙、接觸化學物質、慢性泌尿系統感染、長期憋尿都可能誘發，還叮囑他術後要多喝水、不憋尿、定期複查。

四姨父望着窗外的梧桐葉，又笑了：“當年運木材，是爲了給家鄉添磚瓦；現在治病，是爲了多陪家人幾年。都是要緊事，都得扛住。” 他的手被兒子攥在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病房裏的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竟生出幾分暖意。他忽然想起當年運木材到江遠，阿婆家的茅草屋換上新木梁的那天，老人家拉着他的手，笑得眼角淌出淚來。那時的他，是家鄉的功臣；如今的他，要做自己身體的戰士。

星辰說：“四姨啊，四姨父現在怎麽樣啊？”

四姨嘴角彎彎地說，“四姨父好得很，飲食特别清淡，辛辣刺激食物一點都不粘，再好的煙酒任你怎麽叫，也不會沾一點。心态也特别好。”

四姨父也連連點頭笑着說：“怎麽，想請我喝酒嗎？”

“不，不！想請你喝稀飯！去嗎？”星辰笑笑說。

“那感情好！走吧！”四姨父穿着休閑裝腳踩運動鞋一臉笑意便向星辰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