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泠,你沒事吧?”
女人視線落在季松泠打着石膏的腿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又舒展開,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擔憂,放軟聲音道,“聽說你出了車禍,我這心都揪成一團了,這不連夜從國外趕回來。”
“醫生怎麽說?”
“這腿傷成這樣,不會留下殘疾吧?”
蘇蘭喬聲音溫柔,相貌端莊,剛認識她的人都會覺得她是個溫柔和藹的母親。
隻有季松泠知道,蘇蘭喬的脾氣有多壞。
她也是這幾年年紀大了,再加上季松泠那患有精神疾病的生母常年被安置在療養院,連季家的門都踏不進,徹底威脅不到她正牌夫人的位置,她才開始學着收斂鋒芒,擺出修身養性的姿态。
可收斂不代表消失,她無時無刻不在怨恨,恨他這個私生子分走季老爺子的疼愛,恨他的存在昭示着丈夫的背叛,更恨他即便身份尴尬,也比她那不成器的親兒子季明軒更得季家器重。
季松泠靠在床頭,薄薄眼皮掀起,一雙湛藍色的眼眸毫無波瀾。
見他不說話,蘇蘭喬将手包放在床頭櫃,伸手就去握他的手,指尖剛碰到他微涼的手背,就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你這孩子...”
她尴尬笑笑,掩下眼中怒意,轉頭看向一旁的助理吳樊,一臉嚴肅道,“吳助理,你是怎麽做事的?”
“出了車禍,第一時間不找私立醫院的專家團隊,反倒把人扔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公立醫院?松泠可是老爺子的命根子,要是耽誤最佳治療時間,出了什麽問題,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吳樊想說什麽,見季松泠瞥了他一眼,索性閉嘴。
“這事要是讓老爺子知道,非得吓出心髒病不可。”蘇蘭喬從包裏掏出手機,作勢就要打電話,“我這就給季家的私人醫療團隊打電話,今天之内必須轉到特護病房,好好檢查一下。”
靠在床頭的季松泠捋了下頭發,前額碎發被盡數撩起,露出一張鋒利的臉龐,哪怕額頭纏着紗布,也絲毫不減從骨血裏透出來的貴氣。
“放心,死不了。”
他朝吳樊遞去一個眼神,指尖輕輕一擡,示意他出去。
吳樊點了下頭,安靜退出病房。
病房門關上。
蘇蘭喬放下手機,在季松泠旁邊坐下,笑着說,“既然你不想換醫院,我也不勉強你,對了,吃飯了嗎?我讓家裏的阿姨炖了雞湯,待會就給你送過來。”
“這裏沒别人,不用裝。”
季松泠冷冷打斷她。
氣氛有些尴尬。
蘇蘭喬臉上的笑容僵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是的!你是季家的孩子,作爲長輩,我來關心一下你,你怎麽還埋怨上了?”
她掃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又看向床頭櫃上的甜品盒。
“又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
“我看這吳助理,真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她順勢将話題引到吳樊身上,“連你的生活起居都照顧不好,回頭我得好好說說他,實在不行,就換個靠譜的助理在你身邊。”
吳樊那小子,仗着是季松泠一手提拔的,在季家大宅裏向來不把她這個夫人放在眼裏。
作爲是季松泠最得力的助理,跟着他處理了多少公司核心事務,手裏又攥着多少把柄,她一清二楚。
這幾年,蘇蘭喬明裏暗裏想安插自己人到季松泠身邊,全被吳樊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偏偏他做事滴水不漏,連老爺子都誇他穩重,讓她始終抓不到機會動他,如今借着照顧不周的由頭,正好能敲打敲打他,若是能順勢把人換掉,斷了季松泠的左膀右臂,日後扶持自己兒子在季氏立足,也能少些阻礙。
這樣一想,臉上的笑容更甚了些。
“謝夫人的好意。”季松泠唇角扯着自嘲的弧度,姿态慵懶地看她一眼,“有這麽多閑功夫關心我身邊的人,還不如好好管教管季明軒。”
“上周他把合作方的千金堵在酒吧後門的事,要不是吳樊及時處理,現在季氏的股價怕是已經跌穿地闆了。”
季明軒,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從小就被蘇蘭喬寵得無法無天,仗着季家二少爺的身份經常出入風流場所,偏偏腦子空空如也,半點沒繼承到季家老爺子的商業頭腦,整天闖禍不說,還差點把EK集團價值數十億的新能源合作項目攪黃。
季老爺子罰他進老宅祠堂思過,不許任何人給他送吃的,可蘇蘭喬哪裏忍得住讓寶貝兒子受半點委屈,要死要活的鬧了半天,這才讓老爺子松了口。
蘇蘭喬聽聞,臉色有些不好看。
連語氣都帶着責怪的意思。
“松泠,你知道的,要不是老爺子偏心你,明軒他也不會這麽混賬。”
“這些年,老爺子把所有心思都放你在身上,公司的核心業務手把手教,好資源全往你跟前堆,明軒呢?連句正經教導都沒有,孩子心裏委屈,才會出去找存在感,這能全怪他嗎?”
“那你的意思是...怪我?”
季松泠單手旋着手機,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卻讓人看不出笑意,隻覺得森寒。
蘇蘭喬想說,一個連生母身份都沒臉公開的私生子,也想妄圖攥着季氏的權柄不放,真當她不存在嗎?
雖然心裏這樣想,臉上卻沒半分不耐。
她知道季松泠向來吃軟不吃硬。
現在他年紀大了,羽翼漸豐,蘇蘭喬更不敢直接說他。
隻能緩和語氣,繼續道,“明軒是你弟弟,血脈連着筋骨的親人,你當哥哥的多讓着點,多帶帶他,不是應該的嗎?”
“再說老爺子年紀大了,EK集團這麽大的攤子,總不能一直靠你一個人撐着,你把明軒帶在身邊,教他做點公司的事,一來能幫你分擔壓力,二來也讓他有正事可做,總比在外頭瞎混惹禍強。”
隻要能讓季明軒接手季氏的核心業務,哪怕隻是打雜,她也能借着學習的由頭,安插眼線,籠絡人心,早晚把權力從季松泠手裏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