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鹽場的露天戰俘營,
幾百名僞軍俘虜擠在背風的牆角,互相緊緊貼着,
角落裏,一個臉上抹着鍋底灰、蜷縮成一團的男人擡了擡眼皮。
他叫黑島森,特高課行動組大佐,在這裏,他的名字是“王二麻子”。
黑島森的視線穿過亂發,掃向五十米外的鐵絲網。
兩名八路軍哨兵正在跺腳取暖,換崗時有三秒鍾的視線死角。
“一群烏合之衆。”
黑島森在心裏冷哼。他稍稍調整姿勢,右手插在破棉襖的袖筒裏,指尖摸到了一枚磨尖的鐵片。
隻要天黑,他就能割開哨兵的喉嚨,翻過鐵絲網,潛入那個燈火通明的指揮部。
那個叫李雲龍的男人,今晚必須死。
旁邊幾個同樣抹着灰的“僞軍”朝他看來,那是他的部下,帝國特高課的精英。
黑島森沒有動,隻是眼球極輕微地向右轉了一下。
忍耐,等獵物松懈。
突然,食堂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哈哈哈哈!老丁,你那是沒見過世面!”
那個粗犷的大嗓門直接穿了過來。
黑島森瞳孔猛地一縮,破棉襖下的肌肉瞬間繃緊。
半小時後。
鐵門被“哐當”一聲踹開。
李雲龍剔着牙,滿嘴酒氣地走了進來。
魏大勇抱着胳膊跟在左邊,張大彪提着駁殼槍護在右邊。
“都他娘的給老子站起來!”
李雲龍把牙簽往地上一吐,吼道,
“老子這不養閑人!要挑點壯勞力去挖礦!身體好的,有飯吃!身體差的,就在這喝西北風!”
僞軍們哆哆嗦嗦地站成幾排。
李雲龍背着手,慢悠悠地在隊列前走着。
這一刻,他是獵人。
他走到一個高個子僞軍面前,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肩膀,又一腳踢在對方小腿迎面骨上。
“啊!”僞軍慘叫一聲。
“廢物!”李雲龍一臉嫌棄,
“骨頭都是酥的,喂狼都嫌塞牙。滾一邊去!”
他又走到下一個面前,看了一眼手掌:
“這個行,掌心全是老繭,是個幹農活的把式。去那邊站着,今晚給倆饅頭。”
隊伍在變短。
黑島森混在人群裏,使勁弓着背,膝蓋也彎着,讓自己的身高看起來隻有一米六幾。
他控制着呼吸,讓自己像個被吓傻了的懦夫。
李雲龍的皮靴聲越來越近。
停住了。
一雙沾着泥土的高筒皮靴停在了黑島森面前。
黑島森低着頭,身體抖了兩下,還吸了吸鼻涕。
完美的僞裝。
李雲龍沒說話,隻是盯着這個“王二麻子”。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突然,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一把抓住黑島森的手腕,硬是把他的手從袖筒裏扯了出來。
黑島森心裏一驚,但不敢反抗。
李雲龍攤開那隻手,湊近了看。
那雙手雖然抹了黑灰,塞了泥垢,但皮膚很細,指肚飽滿,
隻有虎口和食指關節上,有一層又厚又平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刀和開槍留下的繭子。
“啧啧啧。”
李雲龍眉頭皺成了川字,手指搓着那層老繭,
“他娘的,一個大頭兵,手比大姑娘還嫩?這繭子長的位置,倒是挺别緻啊。”
黑島森心髒猛地一跳,急忙用一口流利的河南方言哭喪着臉喊道:
“長官!俺是夥夫!俺是燒火滴!那是握火鉗子磨滴!”
“夥夫?”
李雲龍松開手,把手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和尚。”李雲龍頭也不回。
魏大勇上前一步,鼻子聳動了兩下,甕聲甕氣地說道:
“團長,這小子身上有股味兒,不是油煙味,是檀香味,雖然很淡,但這味兒俺熟,那是廟裏供菩薩用的好香。”
那是黑島森貼身佩戴的“禦守”,來自京都清水寺。
黑島森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氣。
李雲龍圍着黑島森轉了一圈,眼神銳利地上下打量他。
“一個燒火的夥夫,手不沾油,身上帶着廟裏的香火氣。”
李雲龍停在黑島森身後,聲音幽幽地傳來,
“你這夥夫,是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邊上燒火的吧?”
黑島森知道自己被懷疑了。
他的右手悄悄往袖口縮,指尖扣住了那枚鐵片。
距離不到一米,隻要轉身動手,他有把握在一秒内切開李雲龍的喉嚨。
就在他全身繃緊,準備拼命的瞬間。
“嘭!”
李雲龍毫無征兆地擡起腳,狠狠一腳踹在黑島森的屁股上,口中暴喝一聲:
“立正!”
這一聲暴喝,帶着軍官特有的威嚴。
身體的本能快過了大腦。
黑島森下意識地雙腿一并,腳後跟“啪”地一聲磕在一起,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收,雙手貼緊褲縫。
那刻在骨子裏的軍人姿态,一下子全暴露了。
周圍的僞軍都看傻了。
黑島森僵住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意識到自己犯了緻命的錯誤。
李雲龍嘿嘿一笑,轉過身,指着站得像根标槍的黑島森,對張大彪說道:
“大彪,你看這小子,這架勢,像不像那個誰?”
張大彪手裏的駁殼槍機頭已經打開,盯着黑島森:
“團長,像誰?”
“像那個在太原城裏唱戲的小白臉!”
李雲龍一臉戲谑,胡扯道,
“你看這身段,這蘭花指藏都藏不住。這他娘的哪是兵啊,這是個戲子!跑這兒來唱《霸王别姬》了?”
黑島森緊繃的神經出現了一絲錯愕。
戲子?
這個土八路把自己當成了唱戲的?
他心裏湧起一陣屈辱,但緊接着又是一陣狂喜。
被當成戲子,總比被認出是特工好。隻要不暴露身份,就還有機會。
黑島森立刻順着台階下,膝蓋一軟,又要裝出畏縮的樣子:
“長官說笑咧,俺不會唱戲……”
“行了。”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臉上的戲谑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
“咔嚓。”
李雲龍拔出腰間的勃朗甯,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黑島森的腦門上。
這一變故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黑島森的瞳孔猛地一縮。
“戲子老子不稀罕。”
李雲龍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死死盯着黑島森那雙因極度緊張而充血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吓人:
“但這小子的眼神,老子不喜歡。那是吃人的眼神。”
“拖出去,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