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第五日,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地闆上切出幾道明亮的條紋。
凡醒來時,腦海裏殘留着昨夜聚會散去後,小鎮夜晚的靜谧,以及那扇透着暖黃燈光的淺藍色窗戶。空氣裏似乎還萦繞着果茶酸甜清涼的氣息,混合着潘妮給的那本舊書淡淡的紙墨香。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聽着窗外“将軍”已經開始發出不耐煩的咕咕聲,銅壺在門廊下踩踏木闆的細微響動。
一種平和而充實的餘韻,在四肢百骸緩緩流動。
他照例先完成了早晨的例行工作:喂雞、擠奶、檢查作物。昨天在神秘森林伐來的硬木整齊地碼放在工具棚旁,散發着好聞的樹脂味道。雞舍升級的材料終于湊齊了,他決定今天就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早餐時,他翻開了潘妮給的那本沙漠故事集。書頁泛黃,插圖線條粗犷,講述着關于流沙之下的古城、月光下會移動的沙丘、以及守護着失落綠洲的巨蠍幽靈等荒誕不經的傳說。雖然明顯是虛構的志怪故事,但其中對沙漠“脾氣”——那種極端的幹旱、驟變的溫度、以及能将一切痕迹溫柔又殘酷地掩埋的風沙——的描繪,卻隐隐透露出某種真實的底色。他将一些可能對判斷地形或潛在危險有隐喻的段落折了角,打算晚些時候和塞巴斯蒂安的實際資料對照着看。
上午的主要工作是雞舍擴建。他清空了雞舍旁預定區域的雜草和碎石,按照從羅賓那裏拿來的圖紙,開始打下新的地基。敲打木樁、固定框架、鋪設地闆……體力消耗很大,汗水很快浸透了襯衫的後背。但看着原本略顯擁擠的舊雞舍旁邊,新的、更寬敞的木結構一點點從地面生長起來,那種親手創造和改善的滿足感,足以抵消所有的疲勞。
“将軍”似乎意識到了環境的變化,它站在舊雞舍門口,昂着頭,以罕見的嚴肅姿态“監督”着工程的進展,偶爾發出幾聲威嚴的“咕咕”,仿佛在評價凡的手藝。
午後,當凡正在爲新圍欄安裝鉸鏈時,聽到了自行車鏈條滑動的細微聲響。他擡起頭,看到塞巴斯蒂安騎着那輛黑色摩托車停在了農場入口,沒進來,隻是單腳支地,朝這邊望了望。
凡放下工具走過去。
“資料。”塞巴斯蒂安言簡意赅,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邊緣有些磨損,“沙漠礦洞的已知層級結構圖,前三層的怪物分布和特性分析,還有……我根據你之前提供的、從冒險家公會買來的零星情報,做的氣候和補給點推測。”他頓了頓,補充道,“推測部分不确定,僅供參考。”
凡接過文件夾,入手沉甸甸的。“謝了。這麽快?”
“熬了兩個晚上。”塞巴斯蒂安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他眼下的淡青色陰影說明了一切。“阿比蓋爾貢獻了她爸店裏所有關于地質和古代文明的舊書,雖然大部分是胡說八道,但篩出了點有用的地名和礦物描述。山姆……他負責買咖啡。”
這大概就是“裂隙旅者”小隊目前的分工了。凡心裏湧起一股暖意。“‘破障者’磨合得不錯,對付硬物很順手。我們什麽時候開始正式的訓練?”
“下周。”塞巴斯蒂安說,“我設計了幾種針對沙漠環境可能遇到的狹窄巷道、流沙陷阱(模拟)和快速突擊的戰鬥隊形。需要實際演練。地點……暫時定在山洞那邊,比較僻靜。”
“好。”凡點頭,“需要我準備什麽?”
“耐力。還有,别再受傷了。”塞巴斯蒂安瞥了一眼凡手臂上已經結痂的幾處小擦傷,“海莉給的藥膏如果好用,記得多備點。沙漠裏受傷,感染風險很高。”他說這話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純粹是出于實用的考量。
“我會的。”凡應下。他想起海莉那句“你去之前,跟我說一聲”。現在看來,不僅是她,小隊裏的每個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爲他這場必然到來的冒險做着準備。
塞巴斯蒂安似乎沒有多聊的打算,确認凡收到資料後,便發動摩托車離開了,引擎的轟鳴聲很快消失在通往山區的小路上。
凡拿着厚重的文件夾回到屋前的門廊下,就着下午的光線翻開。裏面是塞巴斯蒂安一絲不苟的手寫筆記和精心繪制的圖表,條理清晰,細節豐富,甚至在怪物分析頁旁邊,還有他用鉛筆畫的、略顯潦草但特征抓得很準的速寫。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他花了很長時間仔細閱讀,直到日頭西斜,光線變得金黃而柔和。當他合上文件夾時,心裏對那片未知的灼熱之地,除了固有的警惕,也多了幾分基于“已知”而産生的、踏實一些的規劃感。
傍晚,他給新擴建的雞舍區域裝好了最後一段圍欄門。嶄新的木料在夕陽下散發着柔和的光澤,足夠寬敞的空間裏,已經預留好了未來的鴨子嬉戲的水槽位置。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一種堅實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洗淨手,準備簡單的晚餐。目光掠過廚房窗台,看到那個裝着藍莓的小籃子已經空了,被洗淨倒扣着晾在一旁。艾米麗大概已經把藍莓用掉了。而海莉……他想起她當時那句“比去年集市上賣的那些甜一點”的評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晚餐後,他給塞巴斯蒂安寫了一張簡短的便條,夾在文件夾裏,約定了下周第一次小隊訓練的具體時間和需要各自攜帶的物品清單。然後,他拿出自己的記事本,在今日的條目下,除了“完成雞舍擴建地基與框架”、“收到沙漠礦洞資料并初步研讀”,又添上了一行:
“藍莓,獲評‘較甜’。”
夜色漸深,繁星浮現。凡坐在門廊下,望着甯靜的農場和遠處小鎮零星閃爍的燈火。身體是疲憊的,但精神卻異常清明。擴建的雞舍、手中厚重的資料、夥伴們無聲的支持、還有那籃獲得認可(雖然表達方式極其含蓄)的藍莓……所有這些具體而微小的東西,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讓他感到自己與這個山谷、與這裏的人們,聯結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緊。
沙漠的召喚依然在遠方,但此刻,這份紮根于日常勞作與真摯情感中的靜默信賴,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堅實的出發基石。
【小劇場】
(次日,皮埃爾的雜貨店)
皮埃爾:(整理貨架,對剛進門的海莉打招呼)哦,海莉!昨天艾米麗送來的藍莓醬味道真不錯!她說用的是你朋友農場新摘的藍莓?
海莉:(正在挑選一包新的顯影液,動作一頓)……嗯。
皮埃爾:(熱情地)确實甜度高!顧客反響很好。能不能跟你朋友說說,如果還有多餘的,我可以按不錯的價格收購一些?
海莉:(拿起顯影液走向櫃台,語氣平淡)……他很忙。要砍木頭,要蓋房子,還要看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沒空專門爲你摘藍莓。
皮埃爾:(愣了一下)啊……這樣嗎?那太可惜了。
海莉:(付錢,接過袋子,走到門口時停下,沒有回頭)……不過,如果他下次有多的,我會問問。
(說完,推門離開了。)
皮埃爾:(撓撓頭,困惑地)“會問問”……這到底是願意幫忙問,還是不願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