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暑氣稍退,天邊堆積起絢爛的晚霞。
凡仔細洗去白天勞作留下的塵土和汗漬,換上了一件幹淨的格子襯衫。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門廊下安然趴着的銅壺,又檢查了一遍雞舍和畜棚的門闩,這才沿着小鎮熟悉的小路,朝艾米麗和海莉的家走去。手裏提着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今天新鮮收獲的一小籃藍莓——作爲初次受邀參加私人聚會的禮物,應該不算失禮。
敲響那扇漆成淺藍色的門時,他心裏掠過一絲罕見的、屬于社交場合的輕微忐忑。門很快開了,溫暖的燈光和一股混合着幹花與烘焙甜香的空氣湧了出來。開門的正是艾米麗,她系着一條色彩斑斓的圍裙,笑容明亮:“凡!快進來,正好剛煮好茶。”
客廳比凡想象的更寬敞舒适。柔軟的沙發和地毯,牆上挂着編織挂毯和一些色調奇特的晶石,窗台上擺着幾盆長勢喜人的綠植。莉亞和潘妮已經到了,正坐在沙發一角低聲交談着什麽,見凡進來,都微笑着點頭打招呼。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尋找,很快在靠近窗戶的單人扶手椅上看到了海莉。她換了一條柔軟的米白色長裙,蜷在椅子裏,手裏捧着一本書,但顯然沒看進去多少。聽到動靜,她擡起頭,目光與凡接觸了一瞬,又飛快地落回書頁上,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耳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似乎有點泛紅。
“坐,随便坐。”艾米麗熱情地招呼着,接過凡遞過來的藍莓,“哇,好新鮮!正好可以配茶點。海莉,幫凡倒杯茶?”
海莉動作頓了一下,合上書,默默起身走向廚房旁邊的餐桌。那裏放着一個很大的陶制茶壺,旁邊擺着幾個樣式不一的杯子。她拿起一個看起來最厚實、容量也最大的馬克杯——凡認出那是他之前在鐵匠鋪附近雜貨店見過的款式,樸實無華但很耐用——穩穩地倒了滿滿一杯深紅色的液體,遞了過來。
“小心燙。”她低聲說了一句,手指在杯柄上停留了片刻才松開。
凡接過杯子。溫度透過杯壁傳來,是剛好能入口的溫熱。他嘗了一口,酸甜中帶着複雜的果香和一絲隐隐的草本氣息,冰涼爽口,顯然是提前冰鎮或特意放涼過的,恰到好處地驅散了步行而來的微熱。
“謝謝。”他說,“很好喝。”
海莉輕輕“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轉身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後回到了她的扶手椅上,重新拿起了書,将自己半掩在書頁後。但凡注意到,她翻頁的間隔變得很長。
聚會的氣氛輕松而自然。艾米麗端出自制的、點綴着堅果的燕麥餅幹和切成小塊的甜瓜。莉亞分享了她在森林裏發現一種罕見苔藓的經過,并帶來了一隻新雕刻的、憨态可掬的木質灌木精靈。潘妮則帶來了兩本舊書,說是整理圖書館時發現的,一本是關于溫帶作物輪作的農書,另一本則是帶有插圖的、講述沙漠地區民間傳說的故事集。
“聽說你可能要去沙漠?”潘妮溫和地将故事集推向凡,“這裏面有些故事雖然荒誕,但或許……能讓你對那片土地的‘性格’有點模糊的印象。當然,比不上塞巴斯蒂安整理的資料可靠。”她說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凡鄭重地道謝,接過書。他能感覺到,當潘妮提到“沙漠”時,對面扶手椅那邊,書頁似乎完全停止了翻動。
話題随後轉向了即将到來的夏季“夏威夷宴會”。艾米麗興緻勃勃地讨論着該準備哪種飲品,莉亞則在考慮用新采集的木材制作一些帶有夏季風情的小裝飾品。海莉偶爾也會插一兩句話,通常是關于往年宴會哪些食物比較受歡迎,或者對某條裙子顔色的簡短評價,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凡大多時候在聽,偶爾回答關于農場夏季作物長勢的問題。他的目光有時會不經意地掠過窗邊的海莉。她似乎更習慣待在這個光線柔和、略微偏離中心的位置,像是一個安靜的觀察者。窗外的暮色漸漸轉深,屋内的燈光在她淡金色的頭發和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有那麽幾個瞬間,當她以爲沒人注意時,會擡起眼,視線飛快地掠過他所在的方向,然後又垂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的邊緣。
這種被悄然注視的感覺,并不讓人反感,反而像那杯溫度恰好的果茶,帶着一種微妙的、被關照着的妥帖。
聚會接近尾聲時,艾米麗開始收拾杯碟。凡起身幫忙,海莉也默默走了過來,接過凡手裏幾個空杯子。
“放着吧,明天再洗。”艾米麗對海莉說,然後轉向凡,笑容裏帶着真誠的愉悅,“謝謝你今天能來,凡。以後常來坐坐。”
凡點頭應下。莉亞和潘妮也先後道别離開。凡拿起那本沙漠故事集和潘妮堅持讓他帶走的幾塊餅幹,也準備告辭。
海莉送他到門口。夜晚的空氣已經涼爽下來,草叢裏傳來零星的蟲鳴。
“路上小心。”海莉靠在門框上,聲音很輕。
“嗯。”凡停住腳步,轉過身。門廊燈光在她身後,她的臉隐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藍莓……還合口味嗎?”
短暫的沉默。然後他聽見海莉輕輕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還行。”她說,語氣聽起來很平常,甚至有點随意,“比去年集市上賣的那些甜一點。”
這幾乎是她能給出的、最高程度的贊揚了。凡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好。”他說,“我走了。”
“嗯。”
他轉身走下台階,步入小鎮夜晚熟悉的小路。走出去一段距離,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淺藍色的門已經關上了,隻有窗戶裏還透出溫暖的燈光,在靜谧的夏夜裏,像一個安心的記号。
他知道,海莉大概正站在窗後,或許還撩開了一角窗簾。就像他知道,自己剛才的道别太過簡單,而那句關于藍莓的問答裏,藏着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比果實更耐人尋味的滋味。
夏夜的風拂過面頰,帶着遠處河流的濕潤氣息。凡的步伐不自覺地變得輕快。有些東西,就像夏季緩慢生長的藤蔓,無需急切地宣告,已然在悄然延伸,尋找着支撐,并終将開出屬于自己的花。
【小劇場】
(凡離開後,艾米麗家廚房)
艾米麗:(哼着歌清洗茶壺,狀似無意)今天某人倒茶很積極嘛,還特意用了那個最結實的杯子。
海莉:(正擦拭桌子,動作一頓)……那個杯子容量大。
艾米麗:(忍笑)哦——是嗎?我記得某人上次還說那個杯子‘笨重又難看,隻有不怕燙的粗線條才會用’呢。
海莉:(耳根泛紅,把抹布扔進水槽)艾米麗!你洗你的茶壺!
艾米麗:(終于笑出聲)好啦好啦,不說了。不過……他帶來的藍莓确實很甜,對吧?
海莉:(沒有回答,轉身快步走向自己房間,但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嗯。
(輕輕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