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在清晨第一聲悶雷的餘韻中醒來。窗外天色晦暗,雲層低厚,沉甸甸地壓在農場上方。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卻沒有一絲風。昨夜終究沒有下成雨,所有的水分都憋在雲裏和泥土蒸騰的氣息裏,醞釀着一場更大的釋放。
銅壺不安地在門廊下轉着圈,時不時擡頭望天。凡快速完成了早晨的例行工作,将怕淋的工具和幾捆幹草徹底挪進倉庫,又檢查了新雞舍的屋頂和通風窗是否嚴實。“将軍”似乎也感知到天氣的異樣,早早将母雞們喚回舍内。“船長”和“大副”倒是對這沉悶的天氣毫無知覺,依舊在隔離區裏歡快地撲騰着水花。
他特意去了一趟訓練場。正如塞巴斯蒂安所料,昨天标記的石灰線在夜間微弱的濕氣浸潤下,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顔色黯淡。他需要重新标記。這項工作比初次标記更繁瑣,因爲需要沿着舊痕覆蓋,卻又不能完全破壞原有的規劃布局。
他在悶熱凝滞的空氣中,一處處彎腰,用刷子蘸着新調制的石灰水,沿着昨日記憶中的線條小心地重新描畫。汗水很快順着下巴滴落,與微濕的地面融爲一體。當最後一處“伏擊點”标記被重新勾勒清晰時,東邊的天際終于亮起一道無聲的、曲折的閃電,幾秒鍾後,滾滾雷聲由遠及近,帶來了第一絲涼風。
要下雨了。
凡收拾好東西,快步返回主屋。幾乎在他踏進門檻的瞬間,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就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嘩啦啦的聲響瞬間充斥了整個天地。雨水敲打着屋頂、樹葉、泥土,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農場的一切都被這喧嚣而純粹的聲響包裹、清洗。
他站在門廊下,看着這場酣暢淋漓的夏季急雨。雨水沖刷着田壟,滋潤着每一片葉子,也将他剛剛補好的白色标記暫時覆蓋。但這沒關系,等雨停了,太陽出來,那些标記會重新顯現,而且可能因爲雨水的浸潤,與泥土結合得更牢固。
下午,雨勢轉爲持續的中雨,淅淅瀝瀝,沒有停歇的意思。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簾和清涼的濕意中。這種天氣無法進行任何戶外勞作,連平時活躍的小動物都躲藏了起來。凡索性将時間都花在了室内。
他仔細擦拭并保養了所有工具,給“破障者”的銥合金刃口塗上一層薄薄的防護油。他整理了探險背包,根據塞巴斯蒂安的清單,一一核對手電筒的電池、繩索的強度、岩釘的數量、以及各種尺寸的收納袋。他翻閱着那本沙漠故事集,将其中關于“流沙征兆”(如地表微小的波紋流動、昆蟲罕見絕迹的區域)和“古老陷阱标志”(模糊的壁畫、規律排列的石塊)的描述摘抄下來,盡管知道這隻是傳說,但也算是一種心理和知識上的準備。
晚餐是簡單的蔬菜湯和面包。雨聲是最好的背景樂,讓屋内顯得格外安甯。飯後,他照例檢查了門窗,然後坐到了工作台前,面前攤開的是那張從冒險家公會購買的、極其簡略的沙漠周邊地圖。他正在用鉛筆,根據塞巴斯蒂安資料裏的坐标和描述,小心翼翼地将已知的礦洞口、幾處可能有水源迹象的幹涸河床(存疑)、以及幾處标着“危險:流沙區域(傳聞)”的位置标注上去。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雨聲中幾乎細不可聞。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敲門聲響起。
凡的動作頓住了。這個時間,這樣的天氣?
他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外面昏暗的門廊燈光下,站着一個被深色雨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雨衣的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身形……是海莉。
他立刻打開門。帶着濕意的涼風卷着雨絲撲進來。
海莉站在門外,雨水順着雨衣的褶皺往下淌,在她腳邊彙成一小灘水迹。她似乎沒打算進來,隻是飛快地擡了一下頭,帽檐下露出小半張臉,被雨水打濕的幾縷金發貼在頰邊。
“……這個。”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吞沒,同時遞過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包,外面還纏了幾圈防水的膠帶。“艾米麗……讓我帶給你的。說是驅濕防蟲的草藥香包,挂在屋裏或者放背包裏都行。雨季用得上。”
這個理由……在這種天氣特意跑來送一個草藥香包?凡接過那包東西,入手輕飄飄的,但包裹得極其仔細,沒有一絲縫隙能滲進水。
“……謝謝艾米麗。”他說,目光落在海莉被雨水打濕的肩頭和褲腳,“雨很大,進來擦擦?”
海莉立刻搖了搖頭,甚至微微後退了小半步。“不用。我……就是送這個。馬上就走。”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他身後亮着燈的工作台,以及攤開的地圖和旁邊的工具,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又迅速垂下。“……你在忙。不打擾了。”
“路上小心。”凡知道她的脾氣,沒有強留,隻是側身讓她看清屋内透出的光,“需要手電嗎?”
“我有。”海莉低聲說,手在雨衣口袋裏動了動,似乎真的握着一個。“我走了。”
她轉身,快步走入茫茫的雨幕中,深色的身影很快與黑夜和雨水融爲一體,消失不見。
凡關上門,将風雨隔絕在外。他低頭看着手中那個幹燥的、帶着涼意的油布包。拆開纏繞的膠帶,裏面是一個素色的棉布小袋,針腳細密,散發着一股艾草、薄荷和其他幾種幹燥草葉混合的清新香氣,确實有驅蟲甯神的功效。
但真的是艾米麗讓她送來的嗎?在這個時間,這種天氣?
他将香包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小心地挂在了床頭。雨聲依舊綿密,但他似乎能聽到自己平穩而略快的心跳聲。
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他拿起鉛筆,卻一時無法落筆。目光落在被雨模糊的窗外,想象着那個身影獨自穿過雨夜的小徑。她看到了他攤開的地圖和裝備,卻什麽也沒問。隻是送來一個幹燥的、帶着關懷氣息的香包。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暖流,随着草藥的清香,緩緩在胸中彌漫開來,驅散了雨夜的微寒。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圖上。鉛筆尖落下,繼續勾勒那未知區域的輪廓。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仿佛要洗淨一切,又仿佛在爲他即将到來的旅程,奏響一支純粹而有力的前奏曲。
這個夜晚,因爲一場急雨和一個夜訪的身影,變得格外漫長,也格外清晰。
【小劇場】
(同一時間,艾米麗家)
艾米麗:(坐在溫暖的客廳裏編織,聽着窗外的雨聲,忽然擡頭看了看牆上的鍾,又看了看海莉緊閉的房門,疑惑地歪了歪頭)奇怪,香包我明明放在她房間了,讓她明天天氣好再給凡送去的……她人呢?
(起身走到海莉房門前,輕輕敲了敲)海莉?你在裏面嗎?
(屋内一片寂靜,隻有雨聲嘩嘩。)
艾米麗:(等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嘴角慢慢漾開一個溫柔又了然的微笑,輕聲自語)算了……雨也不算特别大,對吧?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繼續編織,哼着的歌謠調子,比雨聲更加輕柔舒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