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是在宴會後第三天清晨來臨的。
凡被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喚醒,推開木窗,潮濕的空氣帶着泥土翻新的氣味湧進來。農場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遠處的山脈輪廓模糊,隻有近處的作物在雨中舒展着葉片——四月的第十九天,萬物都在雨水裏安靜生長。
左膝已基本痊愈,隻在久站或突然轉身時還會傳來細微的提醒。他按照塞巴斯蒂安制定的計劃,将深入礦洞的實戰訓練改爲理論學習,并将體能恢複與日常農活結合。
早晨的工作從照料鴨子開始。
雞舍擴建後的東側劃出了獨立的水槽區,“船長”和“大副”正擠在屋檐下,歪着頭看雨滴從檐角串成線落下。這兩隻柯基鴨腿短身圓,走起路來左右搖晃的模樣總讓人忍俊不禁。凡撒下一把浮萍和切碎的野苋菜,看着它們用扁平的喙靈巧地啄食。
“雨季對你們倒是好事。”他蹲下身,檢查它們腳蹼的狀況。塞巴斯蒂安曾在一份關于洞穴生物适應性的資料裏提到,水禽的蹼足結構對濕滑地形有天然的抓附力——這個發現讓凡在選購禽類時,特意詢問了瑪妮是否有适合的半水禽品種。
“嘎。”船長用喙輕啄他的手指,表示食物不夠。
凡又添了一把,站起身時膝蓋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他扶着木欄站了片刻,等那陣感覺過去。雨聲淅瀝,農場籠罩在一種與世隔絕的甯靜裏。
上午的理論學習安排在客廳。
塞巴斯蒂安送來的資料裝訂整齊,最上面用回形針别着一張字條:
“按順序看。重點部分我标了紅。周日前我會來。——S”
凡給自己泡了杯甯神香草茶——海莉在夏威夷宴會次日托艾米麗送來了一小包,說是“多出來的”——然後攤開第一份資料。
塞巴斯蒂安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闆,但内容顯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不是枯燥的數據列表,而是他根據多次探險記錄寫下的觀察筆記,偶爾在頁邊空白處還有鉛筆畫的簡圖:某種礦脈的紋理、裂隙的走向、甚至還有一隻大概是蝙蝠的生物草圖,旁邊标注着“聽覺靈敏,畏光”。
凡慢慢翻閱着。
關于較深的冰層,塞巴斯蒂安寫道:“地面會結一層透明的薄冰,看起來和普通石面沒區别,踩上去才知道。建議先用工具輕敲試探。”旁邊畫了隻靴子,靴底加了幾道波浪線,大概是表示防滑紋路。
翻到關于高溫地帶的描述,字迹變得稍有些潦草,像是邊擦汗邊寫的:“溫度高得連水壺都發燙。金屬工具握久了會燙手,需要經常停下冷卻。在這裏找到的礦石通常品質更好,但代價是體力消耗加倍。”
凡喝了口茶。香草的氣息溫和地散開,帶着一絲海莉身上常有的、淡淡的清新感。他想起前天宴會上她站在椰子樹下的側影,想起她說“比去年的甜”時那種看似随意卻又認真的語氣。
資料的後半部分開始出現關于沙漠礦洞的零散信息,大多是塞巴斯蒂安從各種傳說和模糊記載裏摘抄整理的。字迹在這裏變得更加謹慎,有些句子後面打着問号,有些則整段被劃掉又重寫。
“據說那裏的岩層結構和山谷礦洞完全不同,”有一段這樣寫道,“礦物分布沒有規律可循,可能連續幾層都是普通石頭,然後突然出現高濃度的礦脈。需要更充足的準備和……更好的運氣?”
最後兩個字寫得有些虛,塞巴斯蒂安大概也不喜歡這種不确定的表述。
凡合上資料,望向窗外。雨還在下,但已小了許多,變成細密的雨絲。農場裏的作物在雨中顯得格外鮮綠,遠處山脈的輪廓也開始清晰起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膝,感覺良好。塞巴斯蒂安的計劃很周到:循序漸進的理論學習,配合輕度農活恢複體能,等完全康複後再進行适應性訓練。但看着那些關于沙漠礦洞的片段,凡心裏某種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不是急于求成的沖動,而是一種……想要去看看的平靜期待。想知道那些傳說中更複雜的岩層是什麽樣的,想知道在完全陌生的地底會遇見什麽,也想知道自己和小隊能走多遠。
下午雨停了,雲層裂開縫隙,陽光像漏篩的金粉一樣灑下來。凡去檢查了灌溉系統,清理了排水溝,又給草莓地除了雜草。這些工作不重,正好讓身體保持活動而不至于負擔過重。
傍晚時分,他在門廊上坐着休息,手裏捧着那杯已經涼了的香草茶。銅壺趴在他腳邊,耳朵随着遠處鳥鳴聲微微轉動。
農場很安靜,隻有晚風吹過作物葉片的沙沙聲,和偶爾從池塘方向傳來的蛙鳴。這種安靜不是空的,而是充盈的——充盈着生長、等待和緩慢積累的過程。
就像他和海莉之間,那些不必急于說破的默契。
就像小隊爲未來探險所做的,一步接一步的準備。
就像這個四月,在雨水的滋潤中,一切都在以自己的節奏向前走着。
凡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準備晚餐。明天塞巴斯蒂安會來檢查學習進度,也許可以問問他,那些沙漠礦洞的傳說裏,有沒有更具體的、關于如何開始準備的建議。
不着急,但可以開始想了。
【小劇場】
(同一時間,海灘)
海莉:(調整着相機參數,對着雨後初晴的海面)光線還是太強,雲不夠厚。
艾米麗:(坐在旁邊的礁石上,編織着手裏的彩線)還在找“完美瞬間”?
海莉:(輕哼一聲)每個瞬間都不一樣,沒有完不完美。
艾米麗:(笑)那你今天出來拍什麽?
海莉:(透過取景器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片刻)……雨後的海,顔色層次更豐富。
(她按下快門,然後低頭查看成像,嘴角微微揚起)
艾米麗:(湊過來看)哦?這張不錯。不過……(指着畫面一角)那個遠處的人影,是凡嗎?他在檢查碼頭?
海莉:(迅速把相機收回)你看錯了。
艾米麗:(意味深長地笑)是嗎?那我可能該去配副新眼鏡了。
(海莉沒有接話,隻是悄悄把那張照片保存到專屬的文件夾裏,文件夾的名字很簡單:“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