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第二天是個清澈的晴天。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斯塔布斯農場上,昨晚的雨水還積蓄在作物葉片的凹槽裏,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凡起得比平時早些,左膝在睡夢中完全放松後,晨起時那種隐約的酸脹感幾乎消失了。他站在門廊上做了幾個緩慢的伸展動作,關節順暢,呼吸間是雨後泥土和青草被曬暖的清新氣味。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喂雞時,他發現“船長”和“大副”已經自己溜達到了小池塘邊,短腿鴨子浮在水面上,劃出兩道緩緩擴散的漣漪。凡檢查了灌溉系統——昨晚的雨量充足,今天可以暫時關閉。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查看作物情況。藍莓從開始進入盛果期,深紫色的果實一簇簇藏在綠葉下;啤酒花的藤蔓又爬高了一截,需要加固支架。
這些工作不緊不慢,身體在重複性的勞作中逐漸蘇醒、舒展。等到日頭升高,背上微微出汗時,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摩托車引擎聲。
塞巴斯蒂安跨坐在那輛深色摩托上,單腳支地,手裏拎着個帆布包。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短袖,頭發看起來稍微整理過——雖然還是那副略顯疏離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明朗些。
“看來恢複得不錯。”他看着凡走過來時平穩的步伐,簡短評價道。
“差不多了。”凡引他往屋裏走,“資料看完了。”
客廳的桌上還攤着昨天看的那些筆記和手繪圖。塞巴斯蒂安放下帆布包,沒急着檢查,反而先從包裏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我媽讓帶的,說給你補補。蜂蜜烤南瓜面包。”
紙包打開,金黃色的面包切面能看到細密的南瓜纖維,表面刷了層晶瑩的蜂蜜,散發着溫暖的甜香。凡去泡了兩杯茶——想了想,還是泡了普通的綠茶——兩人在桌邊坐下。
塞巴斯蒂安先是快速翻閱了一遍凡放在旁邊的筆記本,看到他記下的要點和頁邊的一些疑問标注,點了點頭。“理解得比我想的快。”他翻到關于沙漠礦洞傳說的那幾頁,“這些呢?怎麽看那些……不确定的部分?”
凡喝了口茶,思考着如何表述那種感覺。“像拼圖,但缺了一大半。能看出大概的形狀,不知道具體細節。”他頓了頓,“但比起完全未知,有這些零碎的線索,反而更……讓人想親自去看看。”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弧度。“我也有同感。”他放下茶杯,從帆布包裏又拿出一個更小的、用硬卡紙自制的文件夾,“這是我最近整理的。不是傳說,是實際能做的準備。”
文件夾裏的内容明顯更系統。第一頁是清單,列着可能需要補充的裝備:更耐高溫的工作手套、備用光源、高能量且不易變質的食物、水淨化片……每一項後面都空着,等着讨論和填充。
“手套我可以問問克林特,”凡指着第一項,“他之前提過有種混合纖維的材料,隔熱又耐磨。”
“嗯。”塞巴斯蒂安在空白處記下,“光源部分,我在研究能不能把礦洞用的頭燈改造得更輕、續航更長。山姆說他可以幫忙找些電子元件。”
他們就這樣一項項讨論下去。面包慢慢被掰着吃完,茶續了一次水。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木地闆上移動着明亮的光斑。談話的内容從具體的裝備,慢慢延伸到整體的準備思路。
“體能還是基礎,”塞巴斯蒂安說,語氣是他一貫的務實,“但沙漠礦洞的環境可能不隻是體力消耗。高溫、幹燥、晝夜溫差……這些地面的因素在地下可能會被放大,或者以别的形式出現。”
“需要模拟訓練嗎?”凡問。
“需要,但得等完全恢複。”塞巴斯蒂安合上文件夾,“下周開始,可以恢複輕度适應性訓練。先從礦洞上層開始,重點不是挖礦,是讓身體重新習慣地下的環境——濕度、光線變化、持續專注的狀态。”
凡點了點頭。這個節奏穩妥,也符合他一貫的做事方式:準備充分,然後一步步前進。
塞巴斯蒂安離開時已是午後。凡送他到院門口,看着他發動摩托車,在引擎的低鳴聲中忽然想起什麽,提高聲音問了句:“對了,阿比蓋爾和山姆知道這些計劃嗎?”
塞巴斯蒂安單手扶着頭盔,回頭看了他一眼。“阿比蓋爾昨天來找我讨論過劍術訓練的事。山姆……”他停頓了一下,“他說他可以負責小隊的‘士氣維持和後勤音樂供應’。”
凡忍不住笑了。“很合理。”
摩托車駛遠,農場重新安靜下來。凡回到屋裏,收拾好桌面,目光落在那塊還沒吃完的蜂蜜南瓜面包上。羅賓的手藝總是紮實又溫暖,就像這個社區裏許多看似平常的關懷。
下午他打算去鎮上趟,把一些多餘的藍莓送給皮埃爾,順便問問克林特關于手套的事。換衣服時,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選了件幹淨的淺灰色襯衫——不是特意,隻是這件正好挂在最外面。
鎮上的午後很安靜。皮埃爾商店裏隻有喬迪在挑選番茄種子,凡把藍莓交給皮埃爾,簡單聊了幾句今年的收成。離開商店時,他看見克林特的鐵匠鋪敞着門,裏面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
正要往那邊走,眼角瞥見一抹淡黃色的身影從博物館方向走來。
海莉今天沒帶相機,手裏拿着幾枝剛摘的野花,花瓣是柔和的淡紫色。她也看見了凡,腳步略微放緩,但沒有停下。
“來送貨?”她走到近前,目光掃過他手裏的空籃子,又落回他臉上。
“嗯。順便找克林特問點事。”凡頓了頓,“花很配你。”
海莉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花束,又擡眼看他,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語氣似乎軟了一點點。“路邊長的。瑪魯說這些适合做壓花标本。”她沉默了兩秒,“你的腿……徹底好了?”
“好了。”凡動了動左膝示意,“塞巴斯蒂安今天來過了,說下周可以恢複輕度訓練。”
海莉“哦”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花莖。“那……沙漠呢?艾米麗說你們在準備去沙漠礦洞。”
消息傳得真快。不過凡并不意外,星露谷就是這樣,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的事,隻是關心的方式不同。
“還在準備初期,”他如實說,“裝備、訓練、知識積累。可能還要一陣子。”
海莉點了點頭,目光看向遠處鐵匠鋪的方向,又收回來。“那邊很熱。艾米麗去年夏天去過一次,說帶去的巧克力都融化了。”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但話裏的内容卻不是。
“會注意的。”凡說。他知道這不是閑聊,而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棉布和某種清新植物的氣息。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這安靜不尴尬,反而像午後樹蔭下的一片清涼。
“我該回去了,”海莉最終說,晃了晃手裏的花,“這些要趁新鮮處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她語氣随意,像忽然想起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艾米麗說下周五晚上她打算做芒果布丁,材料買多了……你如果沒事,可以來幫忙吃掉。”
說完,不等凡回應,她便繼續往前走了,淡黃色的裙擺在小徑上輕輕擺動,手裏的野花随着步伐微微顫動。
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遠,直到那抹黃色轉過街角消失。然後他轉身,朝鐵匠鋪走去。午後陽光正好,曬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氣裏有鐵匠鋪傳來的金屬和炭火的氣味,混合着路邊野草的清香。
他想,下周五晚上應該沒什麽事。
【小劇場】
(傍晚,塞巴斯蒂安房間)
塞巴斯蒂安:(在電腦前調整着設計圖,屏幕上是頭燈的結構示意圖)
阿比蓋爾:(靠在門框上,咬着一根甘草糖)所以,你們今天讨論了整整一上午?
塞巴斯蒂安:(眼睛沒離開屏幕)嗯。需要準備的東西比預想的還多。
阿比蓋爾:(走進來,拉過椅子坐下)凡的狀态呢?能跟上節奏嗎?
塞巴斯蒂安:(停下操作,思考片刻)他比我想的……更穩。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紮實。(看向阿比蓋爾)你的劍術訓練計劃呢?
阿比蓋爾:(眼睛亮起來)我想試試把一些舞蹈的步法融合進去。不是表演性質的那種,是提高靈活性和反應速度的。(比劃了一下)有些轉身和閃避的動作,原理其實很像。
塞巴斯蒂安:(認真考慮了幾秒)理論上可行。但需要實際測試。
阿比蓋爾:(笑起來)下周訓練時試試?我帶了把木劍來。
塞巴斯蒂安:(看着阿比蓋爾從背後真的抽出一把精心削制的木劍,沉默了兩秒)……你總是這麽直接。
阿比蓋爾:(把木劍在手裏轉了個漂亮的劍花)不然呢?有些事,光想是沒用的,得實際去做。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上複雜的設計圖,最後輕輕點了點頭,繼續開始調整參數。房間裏隻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窗外漸漸響起的夏日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