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夜雨再次洗刷了山谷,清晨的天空澄澈如洗,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帶着雨後特有的、幹淨的暖意。
凡的左膝在醒來時,已感覺大爲不同。那種沉滞的鈍痛幾乎消失,隻餘下動作時一點輕微的、提醒般的酸脹感。他小心地下床,做了幾個深蹲,又嘗試用傷腿單腳站立——穩當的。恢複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或許得益于規律的複健,也或許和床頭那袋甯神香草帶來的安穩睡眠有關。
上午,他正嚴格按照塞巴斯蒂安修訂後的計劃,在農場邊緣的空地上進行恢複性更強的平衡與核心訓練。動作緩慢而專注,感受着肌肉的重新協調與控制,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訓練接近尾聲時,他瞥見一個身影沿着小徑快步走來。
是海莉。她手裏提着一個帶蓋的雙層湯罐,罐子看起來不小,她提得有些小心。看到凡在訓練,她在幾步外停住,沒有打擾,隻是靜靜看着,直到凡完成最後一組動作,呼出一口氣,轉過頭來。
“艾米麗炖了太多草藥骨頭湯,”海莉開門見山,語氣是慣常的平淡,但眼神在他明顯利落了許多的動作上掃過,“說對恢複有好處。喝不完。”她将湯罐往前遞了遞,“還是熱的。”
沒有多餘的解釋,仿佛這真的隻是一次處理多餘食物的日常。但湯罐把手上海莉緊緊握着的手指,還有她臉上那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等待他回應的神色,洩露了更多。
“謝謝。”凡接過湯罐,沉甸甸的,隔着瓷罐能感到溫熱的熨帖。他打開蓋子看了一眼,乳白色的濃湯裏沉着飽滿的肉塊和辨識得出的黃芪、當歸。“看起來……很補。”
“反正艾米麗是這麽說的。”海莉移開目光,看向遠處正在訓練的場地邊緣,“你的腿……好像好得挺快。”
“嗯,比預想快。塞巴斯蒂安昨天來檢查過,說恢複情況符合‘加速時間表’。”
“加速時間表?”海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新詞,轉回視線。
“嗯。他調整了計劃。如果接下來幾天保持這個恢複勢頭,一些低強度的适應性訓練可以提前。爲……”凡頓了頓,決定坦誠,“爲更早去沙漠做準備。”
“沙漠”這個詞,讓空氣短暫地凝滞了一下。海莉的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裙邊,這是她思考或略有不安時的小動作。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問“很危險吧”或說“注意安全”,沉默了幾秒後,她隻是問:“……定了具體時間嗎?”
“還沒。要看訓練進度和最終準備。”凡看着她,“但不會太久了。”
海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隻是指了指湯罐:“趁熱喝。罐子……空了再還我。”說完,她像完成了一個重要任務,轉身就要離開。
“海莉。”凡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陽光在她淡金色的發梢跳躍。
“湯,我會好好喝。”凡看着她,語氣比平時更溫和,也更堅定,“等我出發前,一定……會提前告訴你。”
這不是詢問,而是承諾。是回應她之前那句“跟我說一聲”的鄭重約定。
海莉望着他,晨風吹動她的發絲。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麽大變化,但那雙藍色的眼眸裏,似乎有某種緊繃的東西,在他這句話後,悄然融化了一絲,顯露出底下更柔軟的光澤。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知道了”,隻是很輕、很快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步伐比來時更輕快地離開了。
凡提着溫熱的湯罐,看着她遠去的背影,胸口被一股暖流充滿。這暖流來自手中的湯,更來自那無需言明的默契和那個點頭應下的承諾。
下午,塞巴斯蒂安如約而至,進行每周的數據複核。他用便攜儀器再次檢查了凡的膝蓋,記錄下各項指标。
“恢複曲線超出預期12%。”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裏難得有一絲近乎“滿意”的意味,“可以進入下一階段。明天開始,加入負重行走和低強度地形适應練習。‘破障者’的操控精準度訓練強度提升30%。”他在平闆上快速操作,“理論部分,關于沙漠礦洞第三至五層的結構與環境風險模拟分析,你需要在下周前完成并提交報告。”
“明白。”凡感受到節奏的明顯加快。
“另外,”塞巴斯蒂安收起設備,看似随意地補充,“山姆搞到了兩張據說是從沙漠商人那裏流出來的、關于礦洞内部氣流和回聲點的草圖,真實性待考,但有一定參考價值。阿比蓋爾在惡補礦物圖譜。我們的小隊……正在進入最後的知識與技能整合階段。”他看向凡,“你的身體是最後一塊需要确認的拼圖。現在,這塊拼圖歸位的速度,比計算中快了。”
這意味着,沙漠之行,真的從遙遠的規劃,變成了近在咫尺的、需要倒計時的目标。
傍晚,凡熱了海莉送來的湯。湯味醇厚濃郁,帶着草藥的甘香,确實比他平時胡亂對付的食物要滋補得多。他一邊喝,一邊翻開塞巴斯蒂安新發來的、厚厚的模拟分析報告首頁。
窗外,夕陽将天空染成絢爛的橙紫色。夏天正在走向它的中段,空氣裏的熱力依舊,但風中已開始夾雜着一絲屬于遠方沙漠的、幹燥而陌生的氣息。
恢複在加速,訓練在深化,計劃在收緊。而某種情感,也在這些奔赴目标的日夜交替中,如同被夏日陽光持續照耀的藤蔓,悄然生長,纏繞得愈發緊密而清晰。
【小劇場】
(當晚,艾米麗家)
艾米麗:(看着空空如也的湯罐被洗幹淨放在架子上,嘴角帶笑)湯都喝完了?看來味道不錯。
海莉:(正靠在沙發上看雜志,頭也不擡)……嗯。罐子我明天去拿回來。
艾米麗:(擦着手,故作驚訝)哦?之前不都是讓凡有空順路帶過來就行嗎?怎麽突然要特意去拿了?
海莉:(翻頁的動作頓住,耳根微紅,把雜志舉高了些擋住臉,聲音悶悶地從後面傳來)……我……我正好想去農場那邊……拍點夏天的落日。順便而已。
艾米麗:(了然地笑了,輕輕哼起歌)是啊,夏天落日……确實很值得“特意”去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