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裏彌漫着金屬和炭火特有的氣味。
克林特正俯身在鐵砧前,手裏的錘子有節奏地起落,敲打着一塊燒紅的鐵料。火花随着每一次敲擊迸濺開來,在略顯昏暗的鋪子裏劃出短暫明亮的弧線。他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了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凡啊。稍等,這最後幾下。”
凡站在門口适應了一下光線。鋪子裏堆着各種半成品和礦石樣品,牆上挂着幾件打好的工具,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陽光裏泛着沉靜的光澤。角落裏的小爐子燒着水,水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最後幾聲清脆的敲打後,克林特把鐵料夾回炭火裏,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和額頭。“好了。需要修工具還是?”
“想問問手套的事。”凡走進來,“塞巴斯蒂安提到,去更深處可能需要更耐高溫的。”
克林特“哦”了一聲,走到牆邊的木架旁翻找。他拿出幾副不同材質的手套攤在工作台上:“普通的皮質手套,礦洞上層夠用。但如果真要去傳聞中那些特别熱的地方……”他挑出一副看起來更厚實、表面有細微紋理的,“這種混合纖維的,隔熱好些,也耐磨。不過靈活性會差一點,而且,”他頓了頓,“不便宜。”
凡拿起那副手套試了試手感。确實更厚實,但内襯柔軟,手指彎曲時雖然有些阻力,但不算笨重。“價格大概多少?”
克林特報了個數。凡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最近農場的收支——藍莓開始穩定産出,加上之前的一些積蓄,應該能負擔。
“需要定做嗎?”克林特問,“這副是樣品,如果你要,我得重新裁料制作。大概……”他算了算,“三四天能好。”
“那就麻煩你了。”凡說,“不過不用急,我們還在準備階段。”
克林特點點頭,把樣品手套收回架子上,拿出本子記了一筆。“行,好了我通知你。”他寫完,又擡頭看了凡一眼,語氣随意地問,“聽說你們在準備去沙漠那邊?”
消息果然傳得快。凡點點頭:“有這個打算。還在前期準備。”
克林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年輕時跟着父親去過一次沙漠鎮,”他緩緩說,“不是爲了礦洞,是去幫那邊的鐵匠送一批定制工具。白天熱得喘不過氣,晚上又冷得刺骨。”他搖搖頭,“地底下是什麽樣,我沒去過,但想來……隻會更極端。做好準備總沒錯。”
這話說得實在,凡道了謝。離開鐵匠鋪時,午後陽光正盛,曬得石闆路微微發燙。他想克林特說的對——極端的環境,極端的準備。這不是冒險,是爲了安全抵達和返回所做的必要功課。
回農場的路上,他經過社區中心。那棟老建築靜靜地立在路旁,窗戶蒙着灰塵,牆上的藤蔓肆意生長,顯得有些荒涼。大門緊閉着,門把手上挂着些蜘蛛網。凡放慢腳步看了一眼——這棟建築承載着鎮子的過去,但修複它顯然不是眼下能考慮的事。他想起劉易斯鎮長偶爾提起的歎息,說那是“一樁心病”,但具體怎麽修複,似乎誰也沒個頭緒。
現在這樣也好,凡想。有些事,需要等到合适的時候。
回到農場已是下午。陽光西斜,給作物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凡換了身輕便衣服,開始下午的勞作。
先是檢查了啤酒花的藤蔓。這些攀緣植物長勢很快,細嫩的卷須緊緊抓住支架,有些已經爬到了頂端。他小心地給幾處新生的藤蔓引導方向,用柔軟的布條稍加固定。這個工作需要耐心,手指要輕,不能傷到那些脆弱的卷須。
接着是藍莓叢。大部分果實還處于青綠向深紫過渡的階段,但已經有幾簇完全成熟。他提着籃子,一顆顆采摘。成熟的藍莓一碰就落,滾入手心時帶着微涼的觸感。深紫色的果皮上覆蓋着一層天然的白霜,那是新鮮的标志。
采摘時,他的思緒自然地飄到海莉那裏。她說“比去年的甜”,說艾米麗芒果布丁做多了。這些看似随意的語句,在她那種習慣性保持距離的語氣包裝下,反而顯得更真實。
他不擅長解讀太複雜的東西,但能分辨什麽是客套,什麽是分享。海莉的話屬于後者——雖然她總會用某種方式讓它聽起來像前者。
籃子漸漸裝滿。直起身時,左膝傳來一聲輕微的“咔”,但不痛,隻是久蹲後正常的聲響。他活動了一下腿,望向東邊的山脈。礦洞的入口在山影裏隐約可見。
塞巴斯蒂安說下周開始輕度适應性訓練。他準備好了嗎?身體上應該沒問題了。心理上……他其實有些期待。不是期待冒險,是期待驗證這段時間的準備,期待和隊友們再次配合着深入地下,期待看到那些隻在資料裏見過的岩層在自己眼前展開。
這是一種平靜的期待,像等待種子破土,等待果實成熟。
傍晚,他在廚房清洗藍莓時,銅壺蹭着他的褲腳喵喵叫。凡抓了一小把藍莓放在它的小碟子裏——貓不吃這個,但銅壺喜歡用爪子撥弄着玩,看深紫色的果實在木地闆上滾動。
窗外天色漸暗,遠山輪廓模糊成一片深藍。他簡單做了晚餐,吃完後坐在門廊上休息。夜風涼爽,帶着植物蒸騰了一天後散發的清新氣息。
周五晚上要去艾米麗家。他想,或許可以帶些新鮮的藍莓去。雖然海莉說過“又是藍莓”,但今年夏天的第一批,意義總歸不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不緊不慢。農場裏的作物在生長,計劃在一步步細化,某些關系也在日常的碎片裏逐漸累積出更清晰的輪廓。凡覺得這樣很好——不着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小劇場】
(晚上,艾米麗家)
艾米麗:(在縫紉機前修改一條裙子)海莉,你那條淡黃色的連衣裙,要不要加個口袋?拍照時可以放些小東西。
海莉:(躺在沙發上看攝影雜志,頭也不擡)不要。破壞線條。
艾米麗:(笑)實用嘛。(停下腳踩的動作)對了,周五凡會來。你說我布丁是做傳統的,還是試試新食譜?那個加了一點姜汁的……
海莉:(翻過一頁雜志)随便。
艾米麗:(觀察着她的表情)那就傳統的吧。畢竟有些人,可能不太喜歡太冒險的口味。
海莉:(沉默了幾秒)……姜汁的也可以。
艾米麗:(眼睛彎起來)好,那就做兩種。一小份姜汁的,一大份傳統的。
海莉:(終于從雜志後擡起眼)爲什麽姜汁的做小份?
艾米麗:(重新踩動縫紉機,語氣輕快)因爲想知道誰會更喜歡那種“不太一樣”的味道呀。而且呀,小份的,兩個人分着嘗,剛好。
(海莉盯着姐姐看了幾秒,最後什麽都沒說,把雜志舉高擋住了臉。但雜志後的嘴角,在台燈暖黃的光線下,輕輕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