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昭沒說下一次授課的時間,但是第二天就是他出義診的日子,她早早就去了寺裏。
而且,她精着呢,穿的格外多。
寺院後門開着,離門最近的兩間禅房都給謝玄昭暫用了。
雖然積雪很厚,但不耽誤慕名而來的人多,其中一間幾乎坐滿了人,另一間開着門,她看過去的時候他剛好擡頭,兩人四目相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裏面隻搭了件素白襯衫,袖口随意地挽着一點,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正垂眸給人診脈。
周身仿佛籠着一層薄雪,眉眼間沒什麽情緒,和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溫念卿看得真切,他指尖搭在病人腕間時,動作是穩的,語氣是淡的,可那微微抿着的唇線,那偶爾掠過人群時疏離的目光,都在說着——就算是他自己願意嘗試着順應天意,也不代表他就喜歡這份喧嚣。
她不禁好奇,到底是什麽,讓這個習慣了清靜的人,願意主動做出這樣的自我調整。
“來了。”
謝玄昭率先移開目光,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剛好能穿過嘈雜的人聲,落進她耳朵裏。
她踩着積雪快步走過去,順手挽起了羽絨服的袖子。
他給自己畫的世界太小了,以至于見過幾面,都是熟人了。
而雖然隻短暫相處過幾個小時,他也看出了她的細心,全然把寫藥方的工作交給了她。
就這樣一個接着一個的接待,診治,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下來,雪光映得禅房裏一片昏蒙,最後一個病人也起身道謝離開。
溫念卿放下筆,才聽見他極輕地歎了口氣,那點聲音混着窗外的風雪聲,幾不可聞。
但溫念卿就坐在他旁邊半米處,真切聽在耳裏。
他大抵很累了,她也是。
兩人都是,從早上坐到現在,動都沒動過。
謝玄昭面上淡漠,但會耐心解答病人的每一個問題,話依然不多,全都凝練成重點。
左手不用的時間一直放在膝蓋上,握着拳,骨節泛白,顯然是在将不适應以那種方式洩出。
午時寺裏送來了兩人的齋飯,他隻說放在一旁,給了她一個眼神,叫她去吃。
她知道隔壁排着的人還很多,不想放他一個人在這忙,便沒起身。
中途他看了她幾次,她都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她待在他身邊,會靜心。
除卻在小時候的創傷,周女士帶來的苦痛,不确定母親會不會回來的忐忑,還有更多。
總歸是陰霾盡散,整個人變得平和,心境綿柔。
這是他獨一無二的魅力。
“謝謝。”謝玄昭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倦意,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門邊的桌前,拿起那雙竹筷,慢條斯理地開始吃那份冷掉的飯。
她本身是愛吃素的,還是溫眠的時候,也經常吃冷飯,後來跟着顧沉舟就再沒吃過了,被養的金貴了,吃了會胃痛。
溫念卿想起自己上山前在路邊買的糖炒栗子,一直捂在衣服内裏的口袋裏,心口現在還是溫熱的。
于是掏了出來,剝了一個遞給他。
“給您。”
謝玄昭拿着筷子頓了頓,擡眸看她。
昏蒙的天光落在她臉上,羽絨服的毛領蹭着臉頰,顯得格外鮮活。
他垂眸,目光落回碗裏冷硬的米飯,淡淡開口:“不用。” 語氣依舊是疏離的。
溫念卿沒有繼續舉着,坐到對面自己剝着吃,謝玄昭卻再次開口:“開了張藥方,讓人先吃着,等你練好,開始針灸,今天辛苦了。”
“……”
溫念卿眨巴眨巴眼睛。
他居然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而且,他醫術高明,怎麽會任由自己做這種對身體有損的事?
他明明清楚這些,卻還是吃得淡然,仿佛舌尖嘗不出冷熱,也嘗不出滋味。
她又剝了一顆栗子,指尖沾着細碎的糖霜,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放在了他的碗邊。
“師父說不喜歡人,也包括你自己嗎?”
話音落,禅房裏的靜意又濃了幾分,窗外的風雪聲都像是被按了慢放。
謝玄昭夾菜的動作頓住,目光落在碗邊那顆金黃的栗肉上,半晌沒說話。
後來終于擡起眼看向她,昏蒙的天光落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裏,難得地映進了一點雪光,也映進了她的身影。
“談不上喜歡。”他聲音很輕,淡得像浮在空氣裏的雪:“也談不上不喜歡。”
不能常伴父母家人,沒有常人的情緒起伏,即使是相對感興趣的事,也難以讓他有什麽波動。
他活了這麽多年,從沒融入過所謂生活,所有的熱鬧、歡喜、嗔怒,都模糊得很,像隔着一層磨砂的窗,看得見輪廓,卻觸不到溫度。
起初,他就是打算着要一輩子就這樣,但是,從開始做夢,他就變了。
明天要做什麽。
等一下要做什麽。
他總是會這樣問自己。
這種陌生的情緒,說是叫無聊。
他竟然也會覺得無聊。
“生命短暫,要好好體驗。”
小溫不白叫他當淨化器,小溫記得住持說的話,淺淺開導開導他。
她看得懂他的孤寂。
謝玄昭看着眼前比他小很多的姑娘深沉的模樣,眼睫微動:“體驗什麽?”
“愛恨癡纏,酸甜辣。”
謝玄昭眉峰微挑,難得帶了點淺淡的探究:“沒有苦?”
她彎着眼睛笑,将一顆剝好的栗子扔進嘴裏,甜香漫開在舌尖,才慢悠悠地回:“那個留給喜歡吃的人吃。”
完全沒想到她的答話,這讓謝玄昭嘴角一時間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弧度淺得像湖面掠過的風,轉瞬便消失了。
初見他就感覺到了她身上獨特的靈氣,現在,她在印證着那份靈氣。
“天快黑了,你該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