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辰時。
焉耆城北門大開。
三千鐵騎列陣于城外,晨光将将士們的甲胄鍍上一層冷冽的金邊。戰馬噴吐着白霧,鐵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經過十餘日的休整與補充,這支橫掃西域的唐軍已恢複了最佳狀态——陣亡者已被厚葬,傷者留在城中養傷,空缺的戰馬從繳獲中挑選最健壯的補上,破損的甲胄兵器也已修繕一新。
更重要的是,那股自赤野原大捷後便一直燃燒着的、近乎狂熱的士氣,非但沒有因休整而懈怠,反而在等待中愈發凝實、愈發熾烈。每一名士兵都清楚,今日,将是他們在西域的最後一戰——此戰之後,要麽徹底平定西域,凱旋東歸;要麽……
沒有“要麽”。
冠軍侯的軍令早已傳遍全軍:“今日之後,西域将再無敢抗大唐天威者。此戰,必勝!”
李毅端坐踏雪烏骓之上,一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猩紅披風在初秋的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沒有持禹王槊,而是握着一卷展開的羊皮地圖,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遼闊的戈壁。
地圖上,自焉耆向西,一條用朱砂标出的粗線,筆直地指向三百裏外的龜茲城。沿途标注着幾個小城邦的名字:輪台、渠犁、尉犁……這些都是當初參與“十八國聯軍”、如今尚未正式歸附的西域小國。
十日前,李毅發出的最後通牒限令,今日便是到期之日。
而突利可汗的人頭,至今未見。
“侯爺,”薛萬徹策馬上前,聲音低沉,“龜茲、疏勒、莎車等七國使者昨夜聯袂而至,稱已竭盡全力搜捕突利,然此獠狡猾,早已逃入西突厥境内,非他們力所能及。七國願再獻黃金三萬兩、良馬五千匹、美女百人,懇請侯爺寬限時日,或……或降低要求。”
李毅沒有擡頭,依舊看着地圖:“降低要求?降多少?”
“他們……他們提議,願以突厥王庭逃出的其他貴族首級代替,并承諾永世臣服,絕不再叛。”薛萬徹頓了頓,“另外,西突厥統葉護可汗也派來了使者,稱願以黃金十萬兩、戰馬兩萬匹,換回阿史那·賀魯的屍體,并承諾約束突利,不使其再爲禍西域。”
“呵。”李毅終于擡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萬兩黃金,兩萬匹戰馬,換一具屍體?統葉護倒是大方。”
他收起地圖,目光掃過身後三千鐵騎:“告訴龜茲等國使者:本侯給的期限,是十日,不是十一天。既然他們交不出突利,那便按本侯的規矩辦——每晚一日,破一城;每晚五日,滅一國。今日,便從最近的輪台開始。”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将士耳中。
沒有激昂的動員,沒有煽情的口号,隻有平靜到冷酷的陳述。可正是這份平靜,反而讓三千鐵騎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戰意:
“破城!破城!破城!”
薛萬徹肅然抱拳:“末将領命!”他調轉馬頭,正要前往傳令,卻又被李毅叫住。
“慢着。”李毅望着西方,“告訴那些使者,本侯給他們最後一個機會:今日午時之前,凡願開城投降、獻出府庫兵械者,可保滿城百姓性命,官員酌情留用。午時一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凡閉門不納者,城破之日,十五歲以上男子盡斬,女子爲奴,城池焚毀。”
薛萬徹渾身一震,重重點頭:“喏!”
軍令如雷霆般傳下。
半個時辰後,七國使者面色慘白地離開了焉耆。他們帶走的,不僅是唐軍最後的通牒,更是李毅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殺意。
與此同時,三千鐵騎開拔。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綿延的隊伍。三千人,一人雙馬,輕裝簡從,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悄無聲息地刺向西域腹地。
他們的第一個目标:輪台。
輪台城,位于焉耆以西八十裏,是西域東部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邦。城牆高僅兩丈,夯土築成,外無包磚。守軍不過三千,且大半是臨時征召的牧民、農夫,裝備簡陋,士氣低落。
當唐軍的先鋒斥候出現在城外十裏時,輪台城内已亂作一團。
城主府中,輪台王——一個年過五旬、大腹便便的西域貴族——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面前站着龜茲等國使者,以及輪台城的幾位長老。
“投降!必須投降!”龜茲使者嘶聲道,“你們沒看到赤野原的慘狀嗎?十八國聯軍十萬大軍,一日之間灰飛煙滅!九王授首,二王被擒!輪台這三千守軍,還不夠唐軍塞牙縫的!”
“可……可我們若投降,西突厥那邊……”輪台王顫聲道。
“西突厥?”龜茲使者慘笑,“阿史那·賀魯帶着五千精銳都死在了李毅手上,統葉護可汗連報仇都不敢,隻敢派使者求和!你以爲西突厥會爲了我們這些小國,跟那個殺神硬碰硬?”
一名輪台長老顫巍巍道:“可若開城投降,萬一唐軍屠城……”
“李毅說了,午時之前開城投降,可保滿城百姓性命!”龜茲使者厲聲道,“午時一過,城破之日,十五歲以上男子盡斬!你們自己選!”
府外忽然傳來士兵驚慌的呼喊:“唐軍!唐軍到城外了!”
輪台王踉跄着沖到窗前,隻見城外三裏處,一片黑色的鐵騎已列陣而立。人數不多,約莫千餘,可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即便隔着這麽遠,依舊讓他雙腿發軟。
更讓他心驚的是,唐軍陣前,豎起了三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赫然懸挂着三顆早已風幹、面目猙獰的人頭——那是赤野原之戰中陣亡的莎車王、且末王和精絕王的首級!
寒風吹過,人頭在木杆上微微搖晃,空洞的眼窩仿佛正冷冷地注視着這座瑟瑟發抖的城池。
“開……開城……”輪台王癱坐在地,面無血色,“開城投降……”
午時差一刻,輪台城門緩緩打開。
輪台王率領全城官員,免冠跣足,跪于城門外。府庫鑰匙、版籍圖冊、兵械清單,一一獻上。
李毅策馬入城,甚至沒有看跪在道旁的輪台王一眼。他隻對薛萬徹吩咐了一句:“清點府庫,接管防務。凡抵抗者,殺。”
整個過程,不足半個時辰。
輪台城,易主。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八月十九,未時三刻,渠犁城。
渠犁王比輪台王硬氣些,試圖閉門死守。城中有守軍四千,且提前備下了滾石檑木、熱油金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