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龜茲城頭,火把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将守軍臉上交織的恐懼與絕望映照得更加鮮明。城下,三千唐軍鐵騎已悄然完成了合圍。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喧嚣的呐喊,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與甲葉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黎明前,反而更添幾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中軍旗下,李毅端坐踏雪烏骓,玄甲覆身,猩紅披風在漸起的晨風中緩緩拂動。他手中禹王槊倒插于地,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座在黑暗中如同一頭匍匐巨獸的城池。
昨夜,龜茲王白诃黎布失畢的答複已經送到——不是投降,也不是死戰,而是一封措辭謙卑卻寸步不讓的回信:
“冠軍侯尊鑒:小王深知天威難抗,然龜茲立國三百年,宗廟不可棄,國祚不可絕。若侯爺能允龜茲保留國号、宗廟、三萬常備軍,小王願開城相迎,歲歲朝貢,永爲大唐藩籬。若侯爺執意要廢我國号,小王……唯有與城共存亡。”
信末,還附上了一句話:“城中尚有百姓十萬,僧侶三千。侯爺若強攻,恐傷及無辜,有違天和。”
威脅,哀求,道德綁架——白诃黎布失畢将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李毅看罷,隻說了兩個字:“攻城。”
不是明日,而是此刻。
東方天際,第一縷曙光刺破黑暗。就在這光暗交替的刹那,李毅緩緩舉起了右手。
“傳令:投石車準備,目标——城牆東南角、西北角。弩手三排輪射,壓制城頭。重步兵準備登城。”
“喏!”
軍令層層傳下。幾乎在同一時間,龜茲城頭響起了凄厲的警鍾聲!
“唐軍要攻城了!”
“備戰!備戰!”
守軍的嘶吼聲中,唐軍陣中突然爆發出震天的機括轟鳴!二十架經過改造的投石車同時擊發,二十塊裹着油脂、點燃的巨石劃破黎明前的黑暗,如同隕石般砸向龜茲城牆!
“轟——!!!”
“轟隆——!!!”
巨石砸在夯土城牆上,地動山搖!東南角一段城牆在連續三塊巨石的轟擊下,轟然坍塌,露出一個三丈寬的缺口!西北角雖然未塌,卻也出現了明顯的裂痕,夯土簌簌落下。
幾乎在投石車發威的同時,三千弩手分成三排,開始了連綿不絕的輪射。特制的破甲弩箭如同死亡的暴雨,覆蓋了城頭每一寸空間。守軍剛剛探出頭準備還擊,便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慘叫聲、哀嚎聲、箭矢入肉的悶響,瞬間響成一片。
龜茲守軍雖有三萬之衆,可大半是臨時征召的農夫牧民,裝備簡陋,訓練不足。面對唐軍這種遠超他們認知的遠程打擊,士氣在第一時間就瀕臨崩潰。
“放箭!快放箭還擊!”城頭守将嘶聲大吼。
稀稀落落的箭矢從城頭射出,絕大多數在半途便無力墜地,少數勉強射到唐軍陣前的,也被前排士兵的包鐵大盾輕易擋下。
弩箭的壓制持續了足足一刻鍾。
當最後一排弩手射空箭囊時,龜茲城頭已是一片狼藉。屍體橫七豎八,鮮血順着城牆流淌,在晨光中泛着暗紅的光澤。殘存的守軍蜷縮在垛口後,瑟瑟發抖,再無人敢露頭。
就是現在。
李毅的右手,猛然揮落。
“重步兵——登城!”
五百重甲步兵,身披雙層鐵甲,手持包鐵大盾與橫刀,扛着二十架簡易雲梯,如同移動的鐵牆,朝着城牆缺口與尚且完好的牆段湧去!他們的步伐沉重而整齊,鐵甲摩擦聲彙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金屬洪流。
城頭守軍驚恐地發現,他們慣用的滾石、檑木、熱油,對這些鐵罐頭幾乎無效!滾石砸在包鐵大盾上,隻讓持盾的士兵後退幾步;熱油潑下,大部分被盾牌擋住,少數濺在鐵甲上,除了騰起一股白煙,竟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
“攔住他們!用長矛捅!用刀砍!”守将瘋狂嘶吼。
然而當唐軍重步兵攀上城頭,展開近身肉搏時,龜茲守軍才真正體會到什麽是絕望。
這些重步兵三人一組,背靠背結陣。一人持盾格擋,兩人持刀劈砍。他們的橫刀是百煉精鋼打造,鋒銳無匹,龜茲守軍的皮甲、鎖甲,在刀鋒面前如同紙糊。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配合——如同精密的殺人機器,每一次揮刀都精準緻命,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
城頭的戰鬥很快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李毅在陣中靜靜看着。他沒有親自沖鋒——今日之戰,他要讓西域諸國明白,即便沒有他這位“冠軍侯”親自動手,大唐的鐵騎,依舊是無敵的。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将金色光輝灑滿大地時,龜茲東門城樓上,一面猩紅的“唐”字大旗,緩緩升起。
城門,從内部被打開了。
不是守軍投降開門,而是登城的唐軍重步兵殺穿了城頭防線,沖下城牆,斬殺了守門士兵,親手打開了這座西域雄城的門戶。
“騎兵——沖鋒!”
李毅終于動了。
他一夾馬腹,踏雪烏骓長嘶一聲,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率先沖向洞開的城門!身後,兩千五百鐵騎如決堤洪水,洶湧而入!
真正的屠殺,此刻才剛剛開始。
龜茲城内,已成人間地獄。
唐軍入城後,迅速分成數股。一股控制城門、城樓,防止守軍反撲或外逃;一股直撲王宮;一股控制糧倉武庫;更多的,則沿着主街向城内縱深推進。
李毅有嚴令:凡持械抵抗者,格殺勿論;凡閉門不出者,可暫不理會;凡主動投降者,收繳兵器後集中看管。
然而龜茲守軍的抵抗,比預想的更加頑強——或者說是絕望下的瘋狂。
白诃黎布失畢顯然早有準備。他在城内主要街道設置了街壘,埋伏了弓箭手,甚至動員了部分僧兵參戰。這些僧兵身着袈裟,手持戒刀、禅杖,高呼着“護法衛道”的口号,竟然真的給唐軍造成了一些麻煩。
“侯爺,前方街壘堅固,守軍中有大量弓箭手,我軍騎兵難以展開。”薛萬徹策馬來報,甲胄上濺滿血迹。
李毅勒馬,望向那條被街壘堵塞、兩側屋頂上滿是弓箭手的主街,眼中寒光一閃。
“傳令:騎兵後撤,重步兵結盾陣推進。弩手上屋頂——凡有居高臨下放箭者,殺無赦。”
“那……那些僧兵?”
李毅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