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楊博起的車隊悄然啓程,對外隻道是糧車略有受損需緩行,實則輕裝簡從,加快了腳程。
吳有德被秘密囚于車中,疤臉劉三單獨關押,由韓成親自看守,那枚獸首徽記,則被楊博起貼身收藏。
離開龍泉驿的官道,看似與往日無異,但車隊中每一人都神經繃緊。
楊博起的疑兵之計,意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線,然則賀蘭枭盤踞北境多年,其耳目爪牙是否如此輕易便能騙過,誰也不敢斷言。
艱險的旅程,自此方才真正開始。
頭兩日尚算平靜,隻是途經幾處險隘山林時,總覺暗處似有目光窺伺,斥候亦回報發現不明蹤迹,但并未發生正面沖突。
蘇月棠對地形地貌的熟悉,在此時愈發顯得重要。
她不僅能準确判斷何處易遭伏擊,建議繞行或快速通過,更能憑借對水源和風向的觀察,爲車隊選擇相對安全的歇腳點。
一次,她僅憑遠處山脊雲氣的些微變化,便斷言半個時辰内将有驟雪,建議車隊提前至一處岩壁下躲避。
果然,不久後大雪頓至,而岩壁恰好爲車隊提供了絕佳的天然庇護。
此類小事累積,不僅讓周挺、韓成等将領對她刮目相看,便是普通士卒,也對這位屢有先見的“蘇姑娘”多了幾分信服。
楊博起對她的倚重與日俱增,商讨路線、研判敵情時,總會征詢她的意見。
她話不多,但每每開口,必有所據,條理清晰。
兩人時常在行軍間隙低聲交談,話題從地理氣候、驿路關隘,漸及邊地風俗、貿易往來,乃至各州縣官吏的風評轶事。
然而,襲擾終究還是來了。
第三日傍晚,車隊在一處河谷地帶紮營,夜色深濃時,數十騎黑影自上遊密林間呼嘯而出,直撲營地外圍!
箭矢破空,馬刀雪亮,來勢洶洶。
幸得周挺早有布置,明暗哨卡同時示警,士卒迅速依托車陣結陣禦敵。
來襲者并不戀戰,一番騷擾射擊,制造了些混亂,見無機可乘,便唿哨一聲,散入茫茫夜色。
清點戰場,隻在草叢中尋到幾支箭矢,箭杆粗陋,并無标識。
“是探路的,也是疲兵的。”楊博起檢視着箭矢,對周挺道,“傳令下去,加強夜間警戒,分班輪值,人不卸甲,馬不摘鞍。”
此後數日,類似的騷擾時有發生。
有時是冷箭自崖上射來,有時是道路被淺埋的絆馬索破壞,有時是夜半營地外圍忽然火起。
規模不大,但頻繁發生,令人不勝其煩,精神持續緊繃。
蘇月棠的作用愈發關鍵,她總能提前預判出哪些路段最易設伏,并指出相對安全的替代路徑。
有兩次,她判斷出前方小徑不久前剛有大隊人馬經過,建議車隊立刻改道,避開了可能的埋伏。
一路行來,雖無大戰,但小險不斷,人困馬乏。
直到第七日午後,視線盡頭,一座巍峨巨城的輪廓,終于矗立在衆人面前。
城牆高聳,旌旗獵獵飄揚,牆體泛着冷硬的光澤,一股肅殺厚重的邊關氣息撲面而來。
北境雄鎮,邊貿樞紐,鎮北将軍府駐地——綏遠城。
越是接近,城池的喧嚣便愈發清晰。
城頭戍卒甲胄鮮明,槍戟如林,目不斜視。
城下卻是另一番天地:蜿蜒入城的隊伍排成長龍,滿載貨物的駝隊、馬車、挑夫,在城門守軍的盤查下緩慢移動。
這裏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商賈,漢人、胡人、乃至更遙遠西域的面孔混雜其間,繁華又喧嚣,而又充滿一種邊城特有的旺盛活力。
然而,在這片喧嚣之下,楊博起察覺到無數道投注而來的目光。
欽差儀仗打起,周挺在前開道,韓成押後,車隊駛向城門。
守門将校驗看過關防文書與兵部勘合,态度恭敬,仔細盤問了車隊人數、押運何物,又抽查了前列幾輛糧車,确認無誤後,方才揮手放行。
那将領的目光掃過楊博起及其身後衆人時,帶着邊軍特有的剽悍,并無太多熱絡。
入得城來,街道寬闊,店鋪林立,招牌幌子迎風招展,貨攤沿街擺開,叫賣聲此起彼伏。
但楊博起的目光掠過那些人群,總能捕捉到一些看似尋常的身影,他們的視線,有意無意地追随着車隊,片刻方移開。
“直接去鎮北将軍府。”楊博起放下車簾,對駕車的親兵吩咐。
鎮北将軍府位于綏遠城中心偏北,并不以奢華見長,卻自有一股凜然的威嚴。
院牆高大厚重,門前石獅怒目,持戟而立的親兵個個彪悍精壯,眼神銳利,僅僅是站立在那裏,便散發出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
通傳之後,中門未開,側門内走出一名中年軍士,甲胄齊整,舉止幹練,将楊博起一行引入府内。
府邸内部亦是簡樸剛硬,多見演武場、兵器架,少見亭台花木。穿過兩進肅穆的院落,來到正堂。
堂上,一人端坐主位,并未起身,隻是擡眼望來。
此人年約四旬,面龐棱角分明,濃眉如墨,一雙眸子開阖間精光内蘊,不怒自威。
他未着甲胄,隻一身玄色暗紋常服,但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便如山嶽峙立,一股久居上位的厚重威壓彌漫開來。
正是鎮北将軍,淑貴妃之兄,沈元平。
“末将沈元平,恭迎欽差楊大人。甲胄在身,恕未遠迎。”沈元平的聲音不高,卻渾厚有力,在略顯空曠的大堂内回響。
他口中說着恭迎,身形未動,目光在楊博起身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其身後的周挺、韓成,最後,似乎是在低眉順目的蘇月棠身上掠過。
“沈将軍鎮守北疆,勞苦功高,本官奉旨押運軍需,特來交割。”楊博起神色平靜,不卑不亢,上前幾步,取出聖旨與兵部勘合文書。
交割過程異常順利,沈元平麾下負責軍需的官員早已候在堂側,與周挺、韓成對接,一一清點驗看糧草、軍械、藥材等物,記錄畫押。
沈元平本人大多數時間隻是靜坐觀看,偶爾問上一兩句關鍵數目或品類,目光沉靜,喜怒不形于色。
待交割文書用印完畢,沈元平揮退左右軍需官,隻留下兩名心腹将領在側,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楊博起。
“楊公公,”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一别半載有餘,京中風物依舊?”
這一聲“楊公公”,讓周挺、韓成心頭微凜,蘇月棠亦飛快擡眸瞥了楊博起一眼。
楊博起面色不變:“勞将軍記挂。陛下隆恩,社稷安穩。倒是将軍戍邊衛國,風霜勞苦,令博起敬佩。”
沈元平嘴角動了一下,目光卻更加銳利:“記得當年在京城,沈某奉調離京時,楊公公尚在長春宮行走。”
“如今已是禦馬監掌印,代天巡狩,押送如此緊要的軍需北上,聖眷優渥,更兼膽識過人,後生可畏。”
他話鋒一轉:“北地不比京師,天候嚴酷,民情複雜,局勢更是盤根錯節。楊公公此番重任在肩,交割軍需隻是其一,這沿途的艱難險阻,想必已有領略。卻不知楊公公對處置這北境紛繁軍務,可有籌算?”
堂内氣氛,瞬間變得凝滞。周挺、韓成屏息。蘇月棠亦不自覺攥緊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