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問自己的心……”
林二妹低喃了句,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麽啊!
一方面,她吃夠了當人媳婦兒的苦。
雖說打從記事起,她在家裏就過得水深火熱,從來沒得到過父母的疼愛。但嫁去劉家後,三年來的每一個日夜,都猶如在地獄中,極其難熬。
如今好不容易和離歸家,得到了解脫。
而家中的惡娘也變成慈母,姐妹之間更是相互扶持,和睦友愛。
這就是她一直想要過的生活啊!
沒有人再打她罵她,也沒有人天天在她耳邊念叨,要求她如何當一個好兒媳,好媳婦兒,時時刻刻給她立規矩。
她有避風港,有人疼。
隻要足夠勤快,就能吃飽穿暖,每個月還有零花錢!
就現在這樣的生活來看,不嫁人可比嫁人好太多了。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辜負張大柱。
張大柱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也是一個可憐人。
小時候,她去山裏挖野菜和打豬草,常常能遇到張大柱。
知道她有很多很多的活兒要幹,如果幹不完會挨揍,張大柱就在旁邊幫她。
明明張大柱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還得靠村子裏的好心人施舍米糧。可每次隻要在山裏遇到,張大柱總會把自己收獲到的東西分她一半。
有時候是野菜。
有時候是幹柴。
有時候是野果子或者鳥蛋。
張大柱家裏沒有豬。
但如果得知她要打豬草,張大柱就會幫着一起打豬草,然後把豬草都給她。
她熬不住,躲在山裏哭。張大柱發現後,什麽都不說,隻默默坐在她旁邊。
直到她哭累了,張大柱才安慰她:“苦日子會過去的,你别怕。”
這樣的陪伴,持續了整整10年。
從她6歲到16歲,從未缺席。
少女也有春心萌動的時候。
對張大柱這唯一一個算得上親近的男子,她也曾有過幻想。
那年,張大柱來家裏提親前,有問過她的意見。
張大柱問她:“我什麽都沒有,隻有兩間破屋和幾分田地,以及這一雙不偷懶的手。
如果我上門提親,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一起過日子?”
那時候,她淚水糊住了雙眼,沒有半點矜持:“我願意!大柱哥,我願意的!”
那一句‘我願意’,帶着少女懵懵懂懂的心意,也帶着脫離林家這個苦海的決心。
日子再差,還能比在林家更差嗎?
更何況,十年來張大柱是如何待她的,她心裏清楚。
“好。”
張大柱得了她的同意,笑得像個孩子:“那我這就回去找媒人,讓媒人替我上門說親!”
張大柱如約請了媒人上門。
可她,卻沒能如願嫁給張大柱。
她娘嫌張大柱窮,給不起家裏要的彩禮。
嫌張大柱沒個長輩,也沒有兄弟姐妹,以後家裏出了事還得勞煩娘家人。
嫌張大柱克父克母,天生災星。說不定克着克着,會把林豐收那個寶貝疙瘩也克走了。
她娘回絕了張大柱,轉頭就把她許配給了劉家老三。
而她,從親事被定下的那一日起,就再也沒有單獨見過張大柱了。
三年。
嫁到劉家三年,她和張大柱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即便在山裏或田間撞見了,也隻有片刻的眼神交彙。
直到和離歸家,她娘讓她去取馄饨。
取馄饨在回村的路上,二人碰巧遇到,這才打了招呼,重新有所聯系。
她本以爲,三年的時間,就算張大柱沒有娶妻生子,也不會再對她抱有希望。
不管怎麽說,她已經嫁過人了,跟那些黃花大閨女沒法比。
可誰曾想……
張大柱還是跟以前一樣。
以前,張大柱不嫌棄她麻煩。現在,張大柱不嫌棄她嫁過人。
隻是張大柱不嫌棄歸不嫌棄,她心裏這一關,依舊很難過。
她,配不上張大柱。
但話又說回來。
讓她把話說清楚,徹底跟張大柱斷了關系,她又狠不下心。
亦或者,不舍得?
總之,她很矛盾。
這些日子,看着張大柱常常來馄饨店,她的内心也很掙紮。
她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該怎麽辦。
随着林二妹沉默,飯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直到年夜飯吃完,林二妹跟林大妹一起收拾碗筷去竈房,林三妹才湊到林麥穗身邊。
她用手肘撞了撞林麥穗,小聲道:“娘,我跟你講啊,我二姐心裏絕對有大柱哥!而且不是現在才有,是幾年前就有!”
“什麽?!”
林麥穗仿佛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八卦,趕忙拉着林三妹到一旁:“你是怎麽知道的?她先前不是嫁去劉家了嘛,怎麽會對柱子有心思?”
林三妹聽言,白了林麥穗一眼:“這還不是因爲你?若不是你非要把二姐嫁去劉家,二姐說不定都跟大柱哥生娃了!”
說完,她壓低聲音:“我二姐和大柱哥以前經常一起上山挖野菜打豬草,我都撞見過好幾回了。
隻是二姐怕你知道了會打她罵她,所以一直求我,不讓我把這件事往外說。”
林麥穗恍然大悟:“他倆還有這一段呢?”
“那可不?”
林三妹挑挑眉:“我記得,我第一次撞見他們一起打豬草,是在……是在我7歲的時候。
第二次見他們一起下山,是在我10歲那年。第三次,是我13歲的時候。
二姐大我兩歲!我7歲,二姐9歲。我13歲,二姐15歲。
也就是說,二姐從9歲那年起,就經常跟大柱哥結伴上山了,一直持續到二姐15歲,好幾年的時間咧!”
說到這,林三妹又微微皺眉,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也不一定是9歲到15歲,或許時間更長?
我沒有撞見他們,不代表他們就不結伴啊!看他們幹起活兒來那默契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很熟了。
或許是8歲到16歲,或許是6歲到15歲?誰知道呢,隻有二姐和大柱哥自己知道。
而且我總覺得,當年大柱哥找媒人來說親的事,二姐是一早就知道的。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柱哥說親一事,應該是他倆商量好的!
因爲方才吃飯的時候,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還真讓我回憶起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