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賜過後,關于薛娘子與這六指老妪的探查仍在繼續。
這日下朝後,帝後二人正在昭明宮說話,沐風的聲音在殿外響起,說有關于那六指老妪的事情禀報。
沐風快步步入殿内,行禮後卻并未起身:“臣奉命詳查那嬷嬷的來曆,始終無線索,其人在江南痕迹幾近于無,仿佛憑空冒出。”
“臣心中疑惑日深,反複思量這六指特征,總覺得似曾相識,臣昨夜整理舊年卷宗時,忽地想起一人。”
“不知陛下是否有印象,當年鳳儀宮的第一大宮女宋長秋,正是六指!”
“宋長秋?”蕭瑾衍眉頭一擰。
“正是,”沐風繼續道,“臣想起此事,便立刻調取了宮中舊檔,因宋長秋并非妃嫔,并無畫像留存,臣幾經翻找,尋得一幅當年宮廷畫師爲鳳儀宮那位繪制的《賞春圖》。”
“其中角落有一捧盞侍女,側影模糊,正是宋長秋。”
“臣觀其畫中身形輪廓,确與如今薛娘子身邊那位嬷嬷有五六分相似。”
殿内霎時安靜了下來,姜琬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宋長秋?那位倒台的繼後身邊最得用、也最忠心的頭号大宮女。
她猶記得,當年宮宴之上,是這個宋長秋挺身而出,将罪名一力承擔,這才将鳳儀宮那位摘得幹幹淨淨。
最要緊的是,這宋長秋,當場以死明志。
也因爲宋長秋的“暴斃”,繼後罪名無法坐實,先帝隻能将其幽禁于鳳儀宮。
可如今,沐風卻說薛娘子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六指老妪與當年已死的宋長秋身形輪廓極爲相似?
一個已死之人,怎麽會時隔多年,改頭換面,出現在京城?
還恰好跟在如今聲名鵲起的薛娘子身邊。
姜琬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那這薛娘子又是誰?是宋長秋的新主子,還是宋長秋的棋子?
可無論是誰,這都能證明,薛娘子及其背後之人,恐與宮中舊勢力脫不了幹系。
姜琬擡頭看向蕭瑾衍,發現他臉色已是一片鐵青。
【宋長秋……宋長秋……你們還真是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好戲碼!】
“陛下,”姜琬握住蕭瑾衍的手,微微搖了搖頭,“他們如今既按兵不動,我們也不能打草驚蛇。”
蕭瑾衍反手握住她的手,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姜琬轉頭看向沐風:“加派人手,繼續盯着薛娘子,尤其那個嬷嬷,她但凡離開住處,無論去了哪、見了誰,哪怕隻是出門買個菜,都給本宮盯緊了,一舉一動,詳細記錄。”
“本宮倒要看看,她們這出‘懸壺濟世’的大戲,要唱到哪一步!”
蕭瑾衍眯了眯眼:“還有,查一查當年繼後倒台後,其殘餘勢力的去向。”
沐風領命而去。
姜琬靠在蕭瑾衍肩頭,輕輕擁住他:“陛下不必憂心,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有點漏網之魚也不奇怪。”
蕭瑾衍攬緊她,下颌頂着她的發頂:“不管是誰,敢把主意打到你和孩子身上,朕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依舊平靜。
薛娘子在得了褒獎後,似乎更加低調。
她未曾因此事主動與中宮攀扯關系,除了定期義診,幾乎足不出戶,将“淡泊名利”的“活菩薩”形象塑造得愈發完美。
可薛娘子的義診,卻不經意間擴大了範圍。
她原本主要在城南小院及附近幾個固定的貧民區施診。
但近來,她的足迹開始延伸到城西、城北幾處街巷。
而這些地方,恰好聚居了不少在宮中服役的低等太監、宮女的親屬家眷。
宮中規矩,低等宮人難得休假,與家人聯系也多靠偶爾托人帶話。
低等宮人月俸銀子不算高,他們的家人也大多清貧,有病難醫是常事。
薛娘子醫術不錯,态度親和,又分文不取,很快就在這些地方赢得了極好的口碑。
許多宮人的父母、兄弟姊妹得了她的救治,對其感恩戴德。
口口相傳之下,薛娘子的名聲愈發響亮。
如此一來,薛娘子自然而然地也與這些宮人家屬建立了聯系。
她從不主動打聽宮中之事,但那些百姓有時會主動與她唠些家常,難免會提到自家親屬在宮裏當差。
薛娘子便也會同他們談論些。
雖然隻是些瑣碎信息,甚至還有道聽途說的,但從中拼湊篩選,倒也能得到一些關于宮中規矩、人事變動,乃至某些貴人喜好的消息。
雖非核心,但也非毫無價值。
就在這暗流湧動中,一條不大不小的“魚”,自己浮出了水面。
昭明宮中負責傳遞物品的二等宮女繡屏,其寡母住在城西胡同,多年咳疾。
繡屏是個孝順的,攢下的銀錢大多托人帶出給母親看病,可自入秋加重後,其母親的病一直未曾好轉,到後來,甚至幾乎起不來床。
恰是在這時,薛娘子出現在城西胡同義診。
繡屏的母親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前去,這薛娘子細心診脈、開了方子、又贈了些藥材,且分文未取。
吃了幾天藥,繡屏母親的咳嗽竟真的減輕不少。
繡屏得知後,對薛娘子感激涕零,央求相熟的小太監将自己攢了許久的一點碎銀子偷偷送到了薛娘子那裏,以表謝意。
感激恩人,這本是人之常情。
令容察覺此事後,也并未過分苛責,隻按例将繡屏叫來,告誡她不可與宮外之人私相授受,小懲大誡,此事便揭過了。
可幾日後,這繡屏卻似乎有了些變化。
她依舊是那副老實勤快的模樣,但偶爾與相熟的小太監、小宮女閑聊時,便會問起一些無關緊要的宮廷日常。
比如皇後娘娘近日鳳體可好些了?喜歡用什麽熏香?午歇一般在什麽時辰?是否還常去禦花園散步?
問的都是些細碎瑣事,看似隻是宮女太監們之間尋常的閑聊。
令容向來心細,次數多了,她便注意到不對勁了。
她并未聲張,開始暗中留意,并将繡屏近日言行,尤其是打聽娘娘起居的幾次對話,詳細記錄了下來。
之後,她便尋了個機會,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報給了皇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