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了自己内在發生了【案例歸檔】之時才會出現的變化,又聽了來訪者此刻說的話。
南祝仁心裏明白過來了。
對方剛剛那糾結的表情不是因爲遇到了麻煩事,而是終于下定了某個決心。
來訪者此刻不再想要就之前的問題再去咨詢南祝仁,這在來訪者的認知重構中,某種意義上起到了“邁出最後一步”的作用。
最終完成了升華。
這也符合了南祝仁之前對于來訪者情況最樂觀的預估——在親曆庭審的成功、并且自己也爲了這份成功出了關鍵的一份力之後,來訪者獲得了巨大的療愈效果。
直接跳過了南祝仁原本規劃的【自我認知重構】第二階段。
南祝仁之前沒有說笑,這個庭審現場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心理咨詢室,而南祝仁那天的所作所爲就是在對來訪者進行一次機會難得的療愈。
很多咨詢中,爲了能夠把來訪者的問題外化,咨詢師們要用盡渾身解數的。什麽【空椅子技術】、什麽【叙事療法】、【創傷重構法】等等,都是爲了構建出虛拟的敵人,來幫助來訪者進行情緒釋放和認知重調。
效果還不一定好。
而這次的庭審,直接把造成來訪者如今問題的敵人直接擺在來訪者面前,在衆目睽睽之下讓來訪者親自打敗對方。
這效果啊……啧啧。
說實話,如果可能的話,南祝仁會希望自己以後的來訪者在時機成熟的時候都能來上這麽一遭。
一定能夠把問題解決得相當徹底。
不過,【社交恐怖症】的消失,并不意味着來訪者就告别心理咨詢了。
就像之前比喻的那樣,對比一個因爲從小體弱多病而在跑步中摔倒骨折的人,眼下的來訪者隻是“骨折”痊愈了,接下來南祝仁還要給對方調養身體,解決掉“體弱多病”的問題。
這便是第三階段的目标。
當然,一般的咨詢到了這個階段,來訪者在生活中已經沒有了明顯的适應性困難,如果來訪者意願強烈的話,理論上也是可以脫離咨詢了的。
體弱多病也不是不能活嘛,甚至某種意義上還是另外一種活法。
但眼下來訪者顯然對于這個問題的咨詢意向也很積極,那南祝仁自然樂得配合。
一念至此,南祝仁先把手頭的文件夾調整了一下,把一張空白的A4紙抽出來放到最上面,把自己原本給今天的咨詢做好的計劃放到下方。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咨詢計劃應該是用不上了。
……
來訪者今天的談興很濃,畢竟過去的這一周多的時間裏确實發生了很多事情。
來訪者先開口道:“老師,上次咨詢……呃,上一次在這個咨詢室裏面的咨詢結束的時候,你不是給我留了一個作業嗎?”
南祝仁點頭,來訪者的這個表述是把庭審也理解成了一次咨詢。
“那次作業,你不是讓我給自己羅列一個【理想自我】嗎?”來訪者做出回憶的表情,“我之所以覺得之前的問題不再困擾我了,就是我發現我已經達到了【理想自我】的絕大多數要求,自己不再會被自己限制的條條框框攻擊,我和自己和解了,我現在很滿意自己。”
來訪者說的這些,都是第二階段的任務目标。
雖然來訪者說自己不需要在這一階段幹預了,但南祝仁還是要多确認一下。
南祝仁問道:“是什麽樣的【理想自我】呢?”
這個問題似乎正中下懷,來訪者露出一種被上課老師提問、而自己正好知道題目解法的期待的表情。
“首先,就是遇到傷害和挫折的時候,不能停在原地。”來訪者道,“我允許自己适當地休息,去消化,但是不能認輸,我要在保護好自己的情況下去反抗。”
來訪者道:“所以那天庭審的時候我過去了,而且現在也在提起自訴案件的訴訟。”
“但是我同時也不會過于極端地去爲了反抗而反抗,所以在老師你跟我說‘不要曝光全部咨詢記錄’的時候,我也接受了你的建議。”
看着來訪者的表情,南祝仁笑着點頭肯定道:“沒錯,你确實做到了這些,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
這個【支持】給了來訪者鼓勵。
來訪者繼續道:“然後在日常社交的方面,我也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嗯,算是‘社交評估體系’?”
“就是以前我會希望自己獲得所有人的認可,然後與人爲善。”來訪者做出思考的樣子,“當然現在我還是與人爲善的基調。但是我會在自己身邊的社交圈子裏面分出幾個等級,然後對不同等級的人予以不同程度的善意。”
“因爲我知道、也感覺到了,如果我對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态度的話,那麽肯定會承受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可能會給我帶來很多的負面體驗。”
“現在的話,就是我在自己的承受範圍之内,與人爲善,這樣能夠讓自己開心,也不至于讓自己受到自己沒法消化的傷害。”
說到這裏的時候,來訪者補充了一句:“當然,這部分我還在實踐,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就現在來說,我覺得好受了很多。”
這部分就是來訪者對自己社交方面的調整了。
就像來訪者說的,這套社交原則的利弊還需要一段時間來評估。
但确實比以前的更加科學。
南祝仁點頭,繼續給出了一個【支持】:“看樣子這段時間你确實收獲很多。”
就來訪者的這一段講述來看,他确實已經完成了第二階段的療愈。
咨詢已經可以開始轉入第三階段——針對來訪者的【回避風格依戀】裏面去了。
當然,前提是來訪者今天主動想要探讨的問題就是【回避風格依戀】的問題。
希望不要又冒出新的問題來。
在自己的收獲得到了咨詢師的肯定之後,來訪者做出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嗯,就是因爲有了這些新的想法,所以我才覺得以前的問題不再困擾自己的了,所以想要和老師探讨新的問題。”
說到這裏的時候,來訪者猶豫了一下。
“這個問題……其實我在很久以前吧,也找學校的咨詢老師讨論過,隻不過當時的老師給我的建議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所以後來我就沒有繼續咨詢,也沒有再和其他人提起來了。”
南祝仁稍微凝了凝神。
來訪者深吸一口氣:“就是關于我爸媽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