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屹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預想過顧清平可能的憤怒、斥責、卻沒想到會是這般帶着諒解又清醒的評價。
“還算有些底線”——這五個字,比他聽過的任何誇贊或咒罵都更讓他心頭震動。
承認了他的不堪,卻又沒有将他徹底否定。
“夫人……”他喉頭有些發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明珠那邊,我自會與她分說。”顧清平語氣轉淡,帶着疏離的告誡,“但請趙團長記住,有些線,一旦跨過去,就再難回頭。
督軍府容得下有私心、能合作的人,但絕容不下毫無底線、傷害家人的禍患。你既選擇暫時與我們同舟,便請拿出同舟的誠意。”
這話既是警告,也是劃出了合作的邊界。
趙承屹深吸一口氣,重新擡起頭,多了幾分鄭重:
“夫人今日之言,趙某銘記于心。我會盡快整理手中所有關于南省内部可能存在的日諜線索、以及我調查到的部分密碼規律和可疑據點信息,交給督軍和夫人。”
他這是在交底,也是在尋求正式的合作與保障。
顧清平點了點頭:“好。趙團長且先安心養傷,具體事宜,可與督軍詳談。”
趙承屹起身,再次鄭重行禮,然後退了出去。
顧清平看着窗外,今日“無聲清剿”計劃已經悄然啓動。
财政司和警察局經濟偵查科接到了軍政府例行協查請求,要求調閱部分與高文柏經手業務相關的企業賬目和資金流水。
理由很正當:配合上級金融風險排查。
同時,一份關于重要客戶信息管理存在“潛在疏漏”的匿名檢舉信,也“恰巧”出現在了銀行總稽核的辦公桌上,矛頭隐隐指向負責該領域的周敏。
這一切都在銀行規章制度和法律法規的框架内進行,沒有派兵,沒有抓人,甚至沒有公開指控。
但壓力如同無形的蛛網,迅速籠罩了高文柏和周敏。
幾乎在同一時間,“櫻之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衛生局的稽查員突擊檢查了後廚和倉儲,指出了幾處可能影響食品安全的隐患,開具了限期整改通知書。
消防隊例行巡查時,發現消防通道堆放雜物、部分消防設施老舊,要求立刻清理并更新。
稅務局則約談了老闆娘,就近期一些大額現金收支的賬目提出了質詢,要求提供更詳細的說明和憑證。
文化管理部門甚至也來湊熱鬧,以檢查外籍人員文化活動合規性爲由,查閱了店内員工的登記資料。
每一撥人都公事公辦,态度客氣,挑出的問題也都合乎規定,讓人挑不出錯處,但頻率之高、涉及部門之廣,讓“櫻之屋”從上到下疲于奔命。
正常的營業受到嚴重幹擾,更别提進行那些需要安靜和隐蔽的秘密勾當了。
老闆娘千葉绫子焦灼萬分,開始向商會總部求助。
夜色漸深,督軍府燈火溫潤。
沈易城推門進來,身上還帶着室外夜風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走到顧清平身邊,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太陽穴。
“還在看書?仔細傷了眼睛。”他語氣帶着疼惜,但眉宇間那縷思慮卻未散。
顧清平順勢握住他的手,拉他在身旁坐下,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波動:“怎麽了?今天不順利?”
沈易城搖搖頭,又點點頭,:“倒也不是不順利,是有人坐不住了。大和商會的會長, 藤原信岩,今天通過領事館遞了正式拜帖,說仰慕甯城新政,關心地方商業,想拜會我這位督軍,談談合作與睦誼。”
顧清平聞言,眼眸驟然一亮,如同暗夜裏劃過的星子,那點疲憊瞬間被銳利的神采取代。
她甚至微微坐直了身體,唇角勾起一抹清淺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他要來拜訪你?”她的聲音輕快起來,帶着一種獵人看見獵物主動踏入視野的興緻。
“太好了。我們正愁對他所知仍流于表面,摸不透這條老狐狸在水面下的真正深淺,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沈易城見她這反應,也忍不住低笑一聲,方才那點凝重被沖淡了些許,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看來夫人已有計較?”
顧清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拜帖上可說了具體時間?以何名義?帶哪些人?”
“三日後,下午。名義自然是商會會長拜會地方軍政長官,探讨商貿環境與投資可能。随行人員列了幾個商會理事和翻譯,都是明面上的人。”
沈易城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讓人查了,他那個櫻之屋的老闆娘,千葉绫子,是他的侄女,應該也會來吧。”
顧清平點頭,思緒飛快轉動,“ 藤原信岩選擇在這個時機主動接觸,無外乎幾種可能:他想親自來摸摸你的底牌和态度。或者試圖讓你在某些方面讓步,提出交換條件。
或者擺出友好合作的姿态,麻痹我們,爲他們更深層的行動打掩護,甚至……這拜訪本身可能就是某個行動的一部分。”
她條理清晰的分析讓沈易城頻頻點頭,他接着妻子的話說下去:“或者兼而有之。他們不會輕易被我們這幾下敲打就亂了陣腳。他敢來,必有依仗和後手。”
顧清平靠向他肩頭,聲音輕柔卻堅定:“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他既然敢來,我們就有辦法讓他多少現出些原形。至少,要讓他知道,甯城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滲透的後花園。”
這時,沈明珠推門進來時,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着手帕。她沒想到哥哥也在,正和嫂子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低聲說話。
“哥、嫂子……”她聲音有些發顫。
顧清平和沈易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然。沈易城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難得溫和:“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
沈明珠咬着嘴唇,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坦白:“我今天……發現了銀行似乎在針對高文柏和周敏。我……我忍不住去問了趙承屹。”
她頓了頓,眼眶微紅:“他告訴我了,說你們都知道我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