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起身走到明珠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坐下慢慢說。”
沈明珠順從地坐下,眼淚終于掉下來:“我是不是……特别蠢,被人利用了還覺得自己在幫忙。”
顧清平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着自己。“不是蠢,是善良,還有不甘心。”她聲音很柔,像晚風,“在這世道裏,想做事、想證明自己,這本身沒有錯。”
顧清平替她擦去眼淚,語氣轉爲認真,“明珠,你看,你擁有很多人沒有的東西——你坐在國立銀行裏,能看見人來人往,能接觸到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信息和崗位。趙承屹利用這一點,恰恰說明,這個位置本身,就是力量。”
沈明珠擡起淚眼,有些茫然。
“亂世之中,不是隻有拿槍打仗才算抗争。”顧清平引導着她,“你熟悉銀行的運作,認得裏面的每一個人,能分辨哪些事情不合常理。這些眼睛和耳朵,放在正确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看着妹妹漸漸清亮的眼睛,繼續說:“如果你真的想幫忙,要看得更仔細,聽得更用心。任何不尋常的資金流動、人員接觸、甚至是幾句奇怪的閑聊……都可能是有用的信息。而你,是最有可能自然而然地發現它們的人。”
沈易城點頭,語氣鄭重:“明珠,你嫂子說得對。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莽撞行事。而是睜大眼睛,管住嘴,繼續做好你的本職。把看到的、聽到的記在心裏,但不要輕易表現出來。”
沈明珠怔怔地聽着,胸口那股憋悶的委屈和無力感,慢慢被一種新的、沉甸甸的覺悟所取代。她擦幹眼淚,坐直了身體。
“我……我明白了。”她的聲音不再飄忽, “我不瞎闖了。我就把我該做的事情做好,然後……把我看到的、聽到的,都記在心裏。”
沈明珠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昏黃燈光下,哥哥和嫂子并肩而坐的身影,讓她心裏最後一絲慌亂也消散了。
她輕輕關上門,走在寂靜的回廊裏。月色如洗,照亮前路。
次日,趙承屹再次踏進督軍府的書房。
他左臂仍吊在胸前,但步履沉穩,臉上沒了往日那層玩世不恭的掩飾,隻剩一片近乎冷肅的凝重。
沈易城坐在書案後,顧清平坐在一側的沙發上,兩人都放下手中事務,靜待他開口。書房内沒有旁人,連李強都守在門外。
趙承屹沒有寒暄,徑直從懷中取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薄薄紙袋,雙手置于沈易城面前的書案上。
“沈督軍,沈夫人,”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這是我目前所能掌握、并經多方核實過的,南省軍政系統内部,與日本方面有确鑿往來或已被收買的人員名單,共十一人。其中,三人職務在旅長及以上,五人掌握實權部門,另有三人是趙大帥身邊較爲親近的幕僚或侍從。”
沈易城沒有立刻去碰那紙袋,隻是目光銳利地看着趙承屹:“這份名單,價值連城,也燙手得很。趙團長就這麽交出來,不怕回南省後無法交代?甚至……惹來殺身之禍?”
趙承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慘淡的笑:“交與不交,我回南省的路,都不會好走。沈督軍應該清楚,趙大帥兒子衆多,如今他年事漸高,身體時好時壞,下面那些正經少爺們,早就各顯神通,争得你死我活了。”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抹譏诮與悲哀:“在這種時候,什麽父子親情、兄弟倫常,都比不上實打實的兵權和地盤。有人拉攏老派将領,有人結交地方士紳,自然……也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外頭,覺得洋人的槍炮和許諾,是條捷徑。”
顧清平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你是說,南省的某位或某幾位公子,已經在與日本方面秘密合作?”
“不是簡單的合作,”趙承屹搖頭,語氣沉重,“是引狼入室。名單上那幾位旅長和實權人物,背後站着的,是我那位三哥趙明啓。他母親娘家有些勢力,自己也算骁勇,原本在軍中呼聲不低。但大帥似乎更偏愛幼子,加上七姨娘若真的病愈歸來,她吹的枕頭風分量也不輕……”
他冷笑一聲:“趙明啓等不及了。他半年前就和日本關東軍的一個課長搭上了線。日本人在南省扶植商會、收集情報,他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提供便利。作爲回報,日本人不僅給他提供了幾批精良軍火,還承諾……在必要的時候,支持他穩定南省局勢。”
“如何穩定?”沈易城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
趙承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清除異己,控制大帥,必要時……‘請’大帥退居幕後靜養。”
書房内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這是在維持南省表面不變的前提下,行架空奪權之實,且引入了最危險的外部勢力。
一旦讓趙明啓得手,南省将徹底淪爲日本人的傀儡,且因其表面仍是“趙家天下”,更具欺騙性和危害性。
“消息确切?”沈易城的手已經按在了桌面上。
“我手下有人混進了三哥的衛隊,親眼見過他與日本特使密會。運送軍火的路線、交接的暗号,我這裏都有。”
趙承屹從懷中又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條,放在名單旁邊,“時間就在下個月。大帥壽誕,各地将領、官員都會回錦官城賀壽,是最好的動手時機。三哥打算在壽宴前後發難。”
顧清平心頭一緊。壽宴、賓客雲集、魚龍混雜……确實是發動突變的絕佳掩護。
趙承屹看向沈易城,目光複雜:“沈督軍,我交出這些,私心裏,确實有爲自己謀條生路的打算。三哥若上位,我們這些不跟他一條心,尤其是知曉内情的‘雜種’,必定是第一批被清洗的。但更重要的……”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涼的自嘲:“我趙承屹再不是東西,也不想看到那些爲了争權奪利就敢出賣祖宗基業的人得逞。甯城與南省是敵是友暫且不論,我相信沈督軍的骨頭,比趙家那些争破頭的少爺們,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