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冒煙背着小手，在店裏慢悠悠地逛了一大圈。
她臉上挂着淺淺的笑，不說話，也不點頭，更不搖頭。
這份平靜，卻讓跟在身後的分公司經理陳粵生，後背的冷汗一層接着一層地往外冒。
他甯願這位小祖宗當場發火，指出一堆問題，也比現在這樣強。這種看不透的感覺，簡直比淩遲還難受。
就在陳粵生一顆心七上八下，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時候，收銀台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搞錯了吧！靓女！你們是不是算錯賬了？”
一道尖銳又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劃破了店内和諧的購物氛圍。
“我這幾根青菜，憑什麽要我七塊八？你們這是黑店啊！”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穿着洗得發白的确良襯衫的老太太，正激動地拍着收銀台，手裏的菜籃子晃得叮當響。
年輕的收銀員被吼得滿臉通紅，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婆，真的沒算錯……您買的是我們最好的福氣菜，是有機種植的，所以……所以價格是高一點……”
“什麽機不機的，我聽不懂！”老太太根本不買賬，嗓門更大了。
“青菜就是青菜！外頭菜市場，一塊錢能買一大把！你們這價錢，都快趕上豬肉了！你們這不是搶錢是什麽？”
老太太這一嚷嚷，周圍排隊的人都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是哦，這家店的東西确實貴。”
“看着是挺漂亮的，但菜嘛，不都一個味兒？”
“我也就是圖個新鮮，進來看看……”
店裏的值班經理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可任憑他怎麽解釋“有機”“生态”這些新名詞，老太太就是不聽，隻認準一個死理：貴得離譜。
眼看一場小小的價格糾紛，就要演變成損害店鋪聲譽的公關危機，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陳粵生臉色一白，心想壞了，剛想親自沖上去處理。
一隻柔軟的小手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
“陳經理，别急。”
林冒煙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陳粵生一愣，隻見小總社長已經邁開小腿，像條靈活的小魚，從人群的縫隙裏鑽了過去。
她站定在那個氣呼呼的老太太面前，仰起肉乎乎的小臉，露出了一個毫無殺傷力的、純真無邪的笑容。
“阿婆，您好呀。”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像一塊剛出爐的。
老太太正在氣頭上，猛一低頭，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滿腔的火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滋”地一下就洩了一半。
“你是誰家的小朋友？這裏大人說話，你别搗亂，到一邊玩去。”
林冒煙卻搖了搖頭。
她沒有看老太太，而是指了指收銀員手裏那捆水靈靈的青菜，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問道。
“阿婆，您是不是覺得，我們的菜，賣得太貴了？”
“那可不！”一提到這個，老太太又來了精神，拐杖往地上一頓，“你們這菜是金子做的嗎？賣這個價錢，想錢想瘋了！”
周圍的人都以爲這小女孩要開始辯解。
誰知，林冒煙聽完，非但沒有反駁，反而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是呀，我也覺得好貴呀。”
這句出人意料的回答，讓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收銀員傻了，值班經理傻了，連那個準備吵到底的老太太都愣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接話。
“所以呀，”林冒煙趁熱打鐵，轉身從旁邊的貨架上，也拿起一捆包裝精美的福氣菜，像獻寶一樣，雙手遞到老太太面前。
“我想請阿婆您，幫我們一個忙。”
“您把這捆菜，也帶回家去，算我送您的。”
老太太一臉警惕：“你想幹嘛？”
“您回家以後呀，把您在外面菜市場買的菜，和我們福娃的菜，用一模一樣的方法，炒兩盤。”林冒煙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您自己嘗一嘗，再讓您的老伴、您的兒子媳婦都嘗一嘗，看看這兩種菜，味道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如果，您和您的家人都覺得，我們的菜跟外面的吃起來沒差别，不值這個價錢。”
“那您明天，就拿着這個包裝袋，再來我們店裏。”
“我們不僅把您今天買菜的這七塊八毛錢，一分不少地退給您。”
她頓了頓，環視全場，小小的胸脯一挺，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我們福娃，還再賠您一百塊錢！”
“轟——”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一百塊！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所有人都被福娃這驚人的底氣和魄力給震住了。這不是做生意，這簡直是在賭上身家性命！
那個老太太，也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林冒煙那雙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心裏的疑慮和火氣，不知不覺就消散了大半。
她知道，這小姑娘不是在開玩笑。沒有對自家東西絕對的自信，是絕不敢誇下如此海口的。
“好！這可是你說的！大家可都聽見了！”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接過了那捆菜，感覺手裏的不是青菜，而是沉甸甸的賭注。
“阿婆，我再告訴您一個小秘密哦。”
林冒煙忽然踮起腳尖，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們的菜呀，因爲從來沒打過一點農藥，所以，您洗的時候，可能會發現一兩條很小很小的青蟲。”
“您可千萬别害怕，也别嫌棄。這恰恰說明，我們的菜是真正的好東西，連最挑食的蟲子都愛吃呢！”
她這番天真爛漫又充滿道理的話，徹底打消了老太太最後的疑慮。
老太太提着兩捆菜，在衆人複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旗艦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天，這位阿婆八成還會再來。
但絕不是爲了那一百塊錢。
而是會提着菜籃子，成爲福娃最忠實的顧客，和最熱情的“免費宣傳員”。
一場潛在的危機，被林冒煙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甚至，還順手做了一次效果炸裂的現場營銷，把福娃品牌的自信，深深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顧客的心裏。
林小燕和張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欣賞和驕傲。
林冒煙轉過身，看着那個還愣在原地的年輕收銀員。
女孩的臉上，還帶着一絲委屈和後怕。
林冒煙走到她面前，踮起腳尖，拍了拍她的胳膊，柔聲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我叫李芳。”女孩緊張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李芳姐姐，你剛才做得很好。”林冒煙微笑着鼓勵道。
“啊？”李芳愣住了。她以爲自己會因爲沒處理好顧客投訴，而被嚴厲批評。
“你沒有和顧客大聲争吵，你一直在努力地解釋，你的服務态度，是專業的。”
“但是，”林冒-煙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光有好的态度，是不夠的。”
“你要記住，對于我們的顧客，尤其是那些第一次來，對我們還不了解的顧客。”
“永遠不要跟他們，去争論價格。”
“因爲，在他們沒有親身體驗到我們産品的價值之前，任何關于價格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你要做的，不是費盡口舌去說服他。”
“而是要充滿自信地，邀請他，去體驗。”
“你要對我們的産品，有絕對的信心！你要從心底裏相信，隻要他嘗過一口，就再也離不開了。”
“這，才是我們福娃，最強大，也是唯一的，銷售技巧。”
她的話，擲地有聲。
不僅是說給李芳聽的，更是說給陳粵生，以及所有門店管理層聽的。
在場的所有福娃員工，都若有所思，不住地點頭。
他們感覺，自己今天，被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小總社長，免費上了一堂價值連城的頂級營銷課。
而林冒煙，在說完這些以後，身上的那股強大氣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又變回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哒哒哒跑到烘焙區，隔着玻璃櫃，指着那些烤得金燦燦、香氣撲鼻的蛋撻，開始對林小燕撒嬌。
“小姑，我餓了！我想吃那個蛋撻！”
這急劇的身份切換，讓陳粵生等人感覺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時空錯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