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完旗艦店，已是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陳粵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滿臉堆笑地湊上前。
“總社長，小燕總，我已經在‘新雅粵菜館’訂好了位置，那裏的清蒸東星斑可是鵬城一絕，咱們這就過去，好好爲您們接風洗塵？”
林小燕和張琪忙了一天，聽到美食，眼睛都亮了。
“好啊，我可聽說……”
她話還沒說完，林冒煙就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蛋撻碎屑，擺了擺小手。
“陳經理，吃飯的事先放一放。”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陳粵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咱們現在，去你們的食品加工廠看一看。”
“啊？現在去？”陳粵生大感意外，臉上露出幾分爲難。
“總社長，這都快到下班的點了，而且廠裏那邊一點準備都沒有，要不……明天一早？”
“要的就是他們沒準備。”林冒煙打斷了他，語氣裏透着不容置喙的堅決。
“一家工廠最真實的樣子，不是在領導來的時候，而是在誰也不看的時候。”
林小燕和張琪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冒煙的心思。
突擊檢查！
這丫頭，永遠不按常理出牌。
“走吧，陳經理，頭前帶路。”林小燕拍了拍陳粵生的肩膀，給他遞了個“聽我們家老闆的”眼神。
一行人上了那輛豐田皇冠，徑直朝着郊區的工業園開去。
福娃的食品加工廠規模宏大，白色的廠房在夜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車子剛到門口，就被一個年輕保安攔了下來。
他筆直地站在崗亭外，探出頭來，一臉嚴肅。
“同志，請問找哪位？有預約登記嗎？”
陳粵生降下車窗，有些不悅地探出頭：“小王，是我！”
那年輕保安看清是華南區的一把手，吓了一跳，但還是按規矩走到車窗邊，拿起登記本。
“陳總好！不好意思，規定就是規定，麻煩您登記一下來訪事由和人數。”
陳粵生正要發作，卻從後視鏡裏看到林冒煙贊許地點了點頭。他隻好耐着性子，草草簽了字。
保安這才敬了個禮，按下了電動門的開關。
車子在辦公樓前停穩，陳粵生急匆匆地解開安全帶。
“總社長，你們稍等，我先去叫李廠長過來。”
“不用了。”林冒煙拉住他，“我們直接去車間。”
此刻的生産車間裏，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依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工人們穿着雪白的無菌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各自的崗位上緊張有序地忙碌着。
空氣中，彌漫着福娃豆奶特有的，濃郁醇厚的豆香。
廠長李勝利，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北方漢子，沒在辦公室吹空調。
他正穿着一身工服，在車間裏來回踱步，時不時對着生産線上的某個環節，大聲吼着什麽。
當林冒煙一行人，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車間門口時。
李勝利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爲首的陳粵生，和他身後那群氣度不凡的人。
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陳……陳總！您……您怎麽來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集團高層會用這種方式突然襲擊。
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那個被衆人簇擁在中間的小女孩身上。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他立刻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總……總社長！”李勝利的聲音都哆嗦了，感覺兩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李廠長，你好。”林冒煙朝他點了點頭，表情平靜無波。
“不用緊張，我們就是随便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她說着，就自顧自從旁邊的消毒通道，取了一套全新的無菌服。
口罩、頭套、鞋套……
她穿戴的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像個在車間裏幹了十幾年的老員工。
林小燕、張琪和田苗也麻利地換上。
李勝利和陳粵生看着這陣仗，心裏更是叫苦不疊。
完了！小祖宗這是要親自下場，挨個“點卯”啊！
林冒煙果然沒興趣聽任何彙報。
她戴上無菌帽，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徑直走進了生産線。
檢查，從源頭開始。
在原料清洗區，她随手撈起一把剛洗過的黃豆，放在手心裏仔細翻看。
她甚至撚起一顆，用指甲掐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批黃豆，清洗時間十五分鍾，三道循環水。不錯。”
她淡淡說了一句，李勝利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點。
緊接着，她走到高速運轉的研磨機旁，沒有問話，反而把耳朵貼近了機器外殼。
聽了半晌，她才問身旁的一個年輕技術員。
“這台機器的軸承，最近是不是剛做過保養？聽聲音比旁邊那幾台要順滑。”
技術員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報告總社長！上周剛換的進口軸承！”
林冒煙點了點頭，又走到了灌裝區。
她看着一瓶瓶福娃豆奶從流水線上被精準灌裝、封蓋。
她随手拿起一瓶，對着燈光，仔細檢查液位和封口，甚至還檢查了瓶蓋上打印的生産批号。
“液位标準，封口嚴密，噴碼清晰。合格。”
整個視察過程，林冒煙一言不發，表情嚴肅得像個最嚴苛的質檢官。
從原料篩選，到成品包裝；從機器的運行參數，到車間的衛生狀況。
她甚至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排水口，蹲下身，指着地漏問李勝利。
“李廠長，這個反水彎，是每天都清理消毒嗎？”
這個問題，專業到讓李勝利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是……是的！每天班後都有專人負責！”
她越是沉默，問的問題越是刁鑽，跟在她身後的李勝利和陳粵生，心就越是往下沉。
車間裏機器的轟鳴，似乎都蓋不住他們“怦怦”的心跳聲。
工人們也都感覺到了這股低氣壓，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終于，林冒煙逛完了整條生産線，脫下無菌服，重新走回車間門口。
她回過頭，靜靜地看着李勝利。
李勝利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了，他低着頭，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所有人都以爲，接下來，将是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批評。
然而，林冒煙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傻了眼。
“李廠長，”她緩緩開口。
“在！”李勝利一個激靈，身體繃得筆直。
“這個月，工廠所有員工，發雙倍獎金。”
什麽？！
李勝利猛地擡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粵生也愣住了：“總社長，這……”
“這是他們應得的。”林冒煙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像冬日裏的暖陽，瞬間驅散了車間裏所有的陰霾和緊張。
“我剛才，一直在找茬。”
她的話，讓衆人又是一愣。
“我想看看，在沒人盯着的時候，你們會不會偷懶，會不會打折扣。”
“結果呢？”她環視了一圈車間裏那些豎着耳朵聽的工人們，提高了音量。
“結果，我一個毛病都挑不出來！”
“我看到，清洗黃豆的工人，會精确地掐表計時，一秒都不差。”
“我看到，負責設備維護的師傅，交接班時會仔細檢查每一個螺絲，并且認真填寫記錄。”
“我甚至看到，一位保潔阿姨，在拖地的時候，嚴格按照三桶水衛生标準，一遍消毒，兩遍清水，毫不含糊！”
她指着那些具體的細節，聲音裏充滿了真誠。
“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但是，正是這些對标準不折不扣的執行，這些刻在骨子裏的敬畏。”
“才共同鑄就了我們福娃産品，那堅不可摧的品質！”
她轉回頭，看着李勝利，眼神裏滿是贊許。
“所以，李廠長，你做得很好。”
“你不僅管好了這家工廠，你還把我們福娃‘品質就是生命’的企業文化，真正刻進了每一個員工的心裏。”
“我爲你們，爲鵬城工廠，感到驕傲。”
聽完這番話。
李勝利，這個在北方冰天雪地裏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鐵漢。
眼眶，“刷”的一下，就紅了。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和理解。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猛地擡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重重地，對着林冒煙，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女孩，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