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南鑼鼓巷九十五号院,宛如一位曆經滄桑的老人,靜靜地伫立在那裏。
右跨院,葦席棚子下,一位身着灰布中山裝的和尚,宛如一位虔誠的信徒,靜靜地凝視着棚内何大廚做飯。
廚子的棉衫袖口,仿佛被歲月打磨過一般,閃耀着明亮的光芒。
他手腕輕抖間,漏勺裏的羊肚菌塞蝦滑,宛如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落入滾燙的熱鍋裏。
芝麻般的油點四處飛濺,宛如夜空中閃爍的繁星。
蒸汽裹着香味蒸騰而上,如同一股神秘的力量,引領着人們的味蕾。
棚子下兩個煤炭爐子,宛如兩團燃燒的火焰。
橘紅色的光芒從煙囪裏冒出來。
左手單柄鍋,右手馬勺的和尚大廚,宛如一位技藝精湛的藝術家。
他一邊優雅地颠鍋,一邊繪聲繪色地給和尚介紹着菜肴。
“這道菜,講究着呢~”
“鮮羊肚菌,采摘下來,用毛刷清理。”
“蝦滑,也要用新鮮的黑虎蝦肉,蝦爬子黃膏,按比例七分蝦,三分膏,剁成泥,加上生姜水,攪拌上漿。”
“最後,塞進羊肚菌裏,拍地瓜粉,油煎。”
和尚依靠在棚子梁柱下,看着不斷幌鍋的何大廚。
“這麽講究?”
左手端着單柄鍋的何大廚,來個大翻鍋,随即看了和尚一眼。
“和爺,這才哪到哪~”
何大廚,指着旁邊案闆上的調料,油鹽醬醋再次開口。
“就比如鹽。”
和尚看着鹽缸裏有點黑的細鹽,他搞不懂這鹽還有什麽說法。
何大廚,舀了一勺高湯在鍋裏,開始小火慢炖。
“這叫竹筒鹽。”
“鹽選用青海最上等的鹽晶磨碎。”
“竹筒的選用,也講究着呢。”
“必須選用三年以上的青竹。”
“将鹽裝入竹筒後,用松木作爲燃料在黃土窯中反複烘烤。”
“需要重複8次煅燒,第9次時加入松脂,使鹽液在高溫下凝固,形成黑褐色或紫色的鹽柱?6?8。”
何大廚,一邊幌鍋,一邊跟和尚介紹竹筒鹽的制作方法。
“這麽跟您說,就這一斤鹽,都夠那些泥腿子一年的工錢。”
和尚看着大廚,端着鍋慢炖小火收汁,心裏頗爲震驚。
何大廚,單手在地瓜粉缸裏攪拌,準備勾芡。
“竹鹽融合了竹子的清香,口感略帶雞蛋味?6?8。”
他左手在芡粉行裏來回抓,接着捏了一丢水粉,在馬勺裏。
“竹子中的礦物質融入鹽中,營養價值,不是一般的高。”
“用那些教授的說法。”
單手拿着單柄鍋的大廚,對蝦滑羊肚菌勾完芡,随後開始裝盤。
“說他娘的,裏面含什麽甲,乙,什麽玩意的物質。”
和尚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忍不住嗅了嗅鼻子。
“您拉倒吧~”
“按您這麽說,菜裏有沒有丙丁?”
大廚,從旁邊水缸裏舀了一勺水放在,爐子上的鍋裏。
“您要不裏屋坐會,李爺搬到這所宅子,兄弟還真第一次見到他請人吃飯。”
大廚端着菜,走到北屋。
和尚跟在後面,看着他把菜,放到八仙桌上。
“跟您漲漲見識,以後跟人吃飯,省的出洋相。”
走回棚子下的兩人,開始閑聊起來。
何大廚,一邊刷鍋,一邊回話。
“您别說,要看一個人家世如何,單說一個吃字,就能讓人立馬現出原形。”
“穿衣打扮,發财了,還可以裝一把。”
“但是,吃這一字,沒有底蘊家世撐着,誰來都白搭。”
何大廚說完一段話,倒掉刷鍋水。
他開始準備炒下一道菜。
“就說李爺家的油鹽醬醋,食材,這一頓飯,要是沒有家底的主,一頓飯就能吃敗一個家。”
“光有家底還不行,還得有能耐。”
和尚看着滋滋冒煙的鐵鍋,聽着對方吹噓。
何大廚,把配菜,小料,拿到竈台邊。
“東古醬油,純生蚝釀制蚝油,二十五種菌菇熬制的提鮮汁。”
“竹筒鹽,五十八種,中藥材磨成粉的香料。”
“二十種肉類,一百斤水,五十斤肉,經過十二小時,熬成的高湯。”
“三年老母雞,熬成的濃縮雞湯。”
“您說光這些調料,有多少主,能用的起。”
“又有多少廚子,能有這種手藝燒菜。”
鍋氣掠過棚頂垂落的蒜串,融進四合院上空青灰色的炊煙裏。
和尚看着大廚,爆蔥煸炒小料,他用略帶感慨的語氣說道。
“真踏馬漲見識了~”
大廚邊炒菜邊說話。
“沒有家世,是養不出一個老饕的嘴。”
“一個合格的老饕,都是從小吃遍天下美食,把嘴裏那根口條給鍛煉出來。”
“還要了解食材,烹饪手法,用料,火候,調料。”
“吃到最後,一道菜,用什麽料,食材産地,那根舌頭一品,立馬能說出一二來。”
八菜一湯,何大廚雙竈,雙鍋用時不到半個小時就完成。
中院北屋。
伯爺,坐在主位。
伯爺夫人懷抱着孫少爺,宛如捧着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坐在複位上。
和尚則如坐針氈般坐在客位上,渾身像被千萬隻螞蟻啃噬般不自在。
他手中緊握着象牙筷,猶如那筷子是他的救命稻草,等待着伯爺動筷。
夫人懷裏的嬰兒,如同一隻小饞貓,正嗦着大拇指,眼巴巴地看着滿桌的菜肴。
小嘴裏還哇哇叫喚着,小手一直亂拍。
主位上,錦衣華服的伯爺,用公筷夾了一筷子菜。
然後換上自己的私筷,優雅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肴。
“别拘謹~”
和尚在夫人的慈祥微笑下,有模有樣地學着伯爺的樣子,拿起象牙銀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蟹黃燴雞蛋豆腐。
他宛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沒見過世面。
沒吃過好東西的和尚,才把豆腐夾起來。
沒想到那嫩如豆腐腦的雞蛋豆腐塊,如同脆弱的瓷器一般,直接斷成了兩半。